“君上,都准备好了。”冀芮入内禀报,目光在夷吾脸上停留片刻,“三位使臣已至殿外。”
“里克呢?”夷吾问,没有回头。
“在朝臣之列,位列首席。”
夷吾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这是晋侯的脸,晋国国君的脸。为了这张脸,他背弃诺言,还将要……
他转身,袍袖划出决绝的弧线。
大殿之上,晋国卿大夫分列两侧。里克站在文官首位,身着深紫色朝服,佩玉叮咚。他微微垂着眼,仿佛在凝视地面上的纹路,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宣,周天子使臣,周公忌父——”
“齐国使臣,高傒——”
“秦国使臣,公孙枝——”
唱名声层层传递,三道身影步入大殿。周公忌父年过五旬,面容儒雅,手持天子节杖。高傒是齐国重臣,神色倨傲。公孙枝则是秦穆公心腹,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殿中众人时,在里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夷吾起身相迎,依礼接待。赐坐,上酒,奏乐。一切按诸侯接待天子使臣的礼制进行,庄重而繁琐。
周公忌父宣读天子诏书,承认夷吾的晋侯之位,赐予圭瓒、秬鬯。夷吾跪接,叩谢天恩。殿中响起一片祝贺之声,但那些声音里有多少真诚,只有天知道。
宴席开始。编钟鸣响,女乐起舞,衣袖翻飞如云。酒过三巡,公孙枝举杯起身。
“外臣奉秦公之命,恭贺晋侯继位。”他声音洪亮,压过了乐声,“秦晋毗邻,世代交好。昔晋侯在梁,秦公倾力相助,乃念两国兄弟之谊。今晋侯既立,当续秦晋之好,使我两国百姓安居,不起兵戈。”
这话说得漂亮,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河西之地,你何时割让?
夷吾举杯回应,笑容无可挑剔:“秦公之恩,寡人铭记于心。秦晋之好,寡人必竭力维系。请使臣回禀秦公,夷吾虽愚,不敢忘恩。”
不敢忘恩,但不提割地。公孙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仍笑着饮尽杯中酒。
宴席持续到黄昏。当最后一道礼乐奏毕,周公忌父起身告辞,按礼制,他将在驿馆歇息三日,然后返程。高傒、公孙枝也一同告退。
夷吾亲自送三人至殿外。转身回殿时,他对冀芮使了个眼色。
朝臣们陆续散去。里克走在最后,步履从容。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一名内侍快步走来,低声道:“里大夫,君上在偏殿有请。”
里克脚步微顿。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偏殿的方向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知道了。”他说,转身向偏殿走去。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夷吾独自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两杯酒。里克入内,行礼,然后跪坐在夷吾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案上除了酒,空无一物。
“里子,”夷吾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今日周天子使臣在此,齐国、秦国大夫俱在。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君上之位,已得天子承认,列国认可。”里克平静回答。
“是啊。”夷吾笑了,那笑容有些凄楚,“天子承认,列国认可。可我夜里仍然睡不安稳。里子可知为何?”
里克沉默。
“因为重耳还在翟国。”夷吾说,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沿,“因为晋国之中,还有人记得,原本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我夷吾,而是我的兄长重耳。”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灯花爆开,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君上,”里克终于开口,“有话不妨直说。”
夷吾抬起头,看着里克。这个杀死了两个孩童国君的权臣,此刻坐在他面前,神情平静,仿佛早已预知一切。是啊,他当然能预知。他经历过献公晚年的猜忌,经历过骊姬的毒计,经历过连弑二君的惊心动魄。他什么没见过?
“里子,”夷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没有你,我不能继位。这一点,我至死不忘。”
里克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为我扫清了道路,杀了奚齐,杀了悼子,让我能平安归国,坐上这个位置。”夷吾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这份恩情,我本该报答。汾阳之城,我本该封给你。可是……”
他停顿了。漫长的停顿,长得能让里克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
“可是什么?”里克问,声音依然平静。
“可是你杀害了两位国君,一位大夫。”夷吾终于说出这句话,像吐出卡在喉中的骨头,“做你的君主,太难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殿外的风声都停止了。
里克看着夷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先是轻微的,然后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低沉的笑声,在殿内回荡,诡异而悲凉。
“不废除旧君,您哪有机会被立?”里克笑着说,眼中却无笑意,“奚齐不死,悼子不死,荀息不死,您如何能成为晋侯?君上,您想杀我,何必找这么多借口?您是一国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一句‘里克,你该死’,臣便会死。何须说这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华夏英雄谱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