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不给秦国,也好。”里克说,“但君上是否还记得,在臣接应君上入绛前,君上曾许诺臣什么?”
夷吾的心沉下去。他记得,当然记得。在入城前夜,里克秘密来到他的营帐,两人对坐至天明。里克说可以助他登上君位,但有两个条件:一是诛尽骊姬余党,二是将汾阳之地封给里克作为食邑。
当时夷吾握着里克的手,说得多么恳切:“若无里子,我无今日。汾阳之城,他日必封。”
“我记得。”夷吾说,声音干涩。
“那么,”里克依然平静,“君上打算何时兑现?”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刚才更沉重,几乎能听见空气凝固的声音。夷吾看着里克——这个杀死了奚齐、悼子,为自己扫清道路的权臣。他的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汾阳……”夷吾缓缓开口,“是晋国大邑,临近都城。先君曾有制,都城百里之内,不封大夫。”
“所以君上是要反悔?”里克问,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夷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非是反悔。”夷吾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诚,“只是需从长计议。里子功高,晋国皆知。但若骤然封以汾阳,恐其他大夫不服。不如先以别邑相赠,待时局稳定……”
“君上。”里克打断他,第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奚齐、悼子臣杀他们时,不曾犹豫。因为臣知道,他们若在,君上不能归。君上可知,臣为何选择君上,而非重耳?”
夷吾沉默。
“因为重耳太聪明,太得人心。”里克笑了,那笑容冰冷,“聪明人不容易控制。而君上……”他停顿片刻,“君上在梁国,尝尽流亡之苦。臣以为,君上当知感恩。”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夷吾脸上。他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晃动,上面的竹简哗啦作响。
“里克!”他直呼其名,“你是在威胁寡人?”
“臣不敢。”里克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毫无敬畏,“臣只是在提醒君上,晋国的君位,坐上去不容易,坐稳了更不容易。奚齐、悼子已死,但骊姬余党未尽。国内不安,国外有秦、楚、齐虎视眈眈。而重耳,”他抬眼看向夷吾,“还在翟国活着。他若归来,晋国之中,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君上?”
这句话击中了夷吾内心最深的恐惧。重耳,他的兄长,流亡翟国。那位兄长仁德之名传遍列国,身边有狐偃、赵衰那样的贤士追随。而自己有什么?有里克这样的弑君之臣,有吕省、郤称、冀芮这样各怀心思的大夫。
“你退下。”夷吾的声音在颤抖。
里克再次躬身,退出殿外。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门缝透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
“君上好自为之。”
殿门关上。夷吾跌坐回席上,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冰凉。
他知道,里克不能留。一个能连弑二君的人,有朝一日也能弑第三君。汾阳不能封——封了,里克就有了对抗公室的根基。但不封,里克必生异心。
这是一个死局。从他借助里克的力量登上君位开始,就注定的死局。
“君上。”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犹豫,“周天子遣使已至边境,不日将抵绛城。是周公忌父,同行的还有齐、秦两国大夫。”
夷吾猛地抬头。周天子使臣,齐、秦大夫——这是一个信号。周王室承认他的地位,齐、秦前来道贺。这是巩固君位的机会,也是……解决里克的机会。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形,冰冷而残酷。他想起里克刚才的话:“重耳还在翟国活着。”
是的,重耳还活着。只要重耳活着,里克这样的人,就永远是个威胁。因为里克可以弑君一次,就可以弑第二次,第三次。他可以杀奚齐、悼子,也可以杀夷吾,迎重耳。
夷吾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准备迎接天子使臣。”他说,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以最高礼制。还有,传令加强宫城守卫,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包括里大夫?”内侍小声问。
“尤其是里大夫。”
四月,绛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实。周公忌父的车驾在晋国军队的护卫下驶入城门,齐国大夫高傒、秦国大夫公孙枝的马车紧随其后。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看的国人,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
“看见了吗?周天子的旗帜!”
“齐国和秦国也派人了……咱们这位新君,倒是有些脸面。”
“脸面?背弃河西之约,秦人能高兴?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宫城内,夷吾换上最庄重的礼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烛光下隐隐生辉。铜镜中映出的脸,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如刀刻般深。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笑容僵硬而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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