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和夷吾被甲士“护送”出宫。
走出宫门时,狐雍追了上来,在重耳耳边低语:“公子快走。蒲城……怕是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狐雍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刻,重耳全明白了。父亲不仅要驱逐他们,还要赶尽杀绝。蒲城和屈城,他们的封邑,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分头走。”他对夷吾说,“回封地,紧闭城门,没有君父明诏,绝不开门。”
夷吾点头,两人在宫门外分道扬镳。
重耳是在第三天深夜回到蒲城的。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道汾水,乘一条小渔船悄悄靠岸。赵衰和狐偃早已在岸边等候,三人会合后,马不停蹄赶往城主府。
“情况如何?”一进书房,重耳立刻问。
狐偃面色凝重:“三日前,绛都来了一支军队,约五百人,以‘协助防务’为名进驻城内。领军的是大夫贾华,此人素来亲近骊姬。”
“我们的人呢?”
“勃鞮被调走后,蒲城防务由贾华接管。我们旧部大多被调离要害位置,如今还能调动的,不足百人。”
重耳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蒲城安静得诡异,连打更声都没有。这座他治理了十年的边城,曾经军民一心、夜不闭户,如今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
赵衰压低声音:“公子,贾华今日以城防演习为名,调走了东、南两门的守军。现在只有北门还在我们的人手中。依臣之见,这不是演习,这是……”
“清场。”重耳接过了话。
是的,清场。为一场屠杀清场。
他想起离开绛都前,舅舅狐毛偷偷塞给他的一卷帛书。那是狐偃在宫中旧友冒险传出的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话:“姬泣诉于君,言二公子皆知胙肉事。君怒,欲诛之。”
骊姬终究是下了死手。她告诉晋献公,重耳和夷吾都知道申生下毒的事,是同谋。这个指控如此恶毒——如果他们是同谋,那么不揭发就是包庇,揭发又无法解释为何当时不说。无论如何,都是死罪。
“准备突围。”重耳转过身,眼中再无犹豫,“去翟国。”
翟国,位于晋国北方,是重耳母亲狐姬的故国。这些年来,蒲城与翟国边境贸易频繁,重耳在翟人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翟国与晋国常年交战,绝不会轻易将他交还。
狐偃却摇头:“公子,此刻全城戒严,贾华必在四门设伏。我们这点人手,硬闯是送死。”
“那舅舅的意思是?”
狐偃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从此处出城。”
重耳看去,那是蒲城西北角的一段城墙。三年前暴雨冲垮了一截,重修时因为经费不足,只草草加固,比其他地段矮了五尺有余。而且墙外就是密林,便于隐藏。
“可那里是悬崖,墙外就是深涧……”
“正是悬崖,所以守卫最松。”狐偃眼中闪过一道光,“老臣已命人暗中准备了绳索,今夜子时,可从此处坠城而下。”
重耳沉默。这是一场豪赌。成功了,逃出生天;失败了,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嚣声。火光由远及近,将夜空染成暗红色。
“公子!贾华带兵围府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他们见人就杀,说是奉君命捉拿叛贼!”
没有时间犹豫了。
重耳拔出佩剑:“按计划,西北角,现在!”
一行人冲出书房。院子里已经杀成一片,贾华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见人就砍。重耳在赵衰、狐偃和十几名死士的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西北角。
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一个侍卫倒下,又一个侍卫倒下。血溅在重耳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触感。
终于到了那段矮墙。墙外果然守卫稀少,只有七八个士兵,很快被解决。狐偃抛出绳索,固定在城垛上。
“公子先下!”
重耳抓住绳索,翻身跃出城墙。夜风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向下滑。
就在他即将落地时,上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重耳休走!”
勃鞮!
这个本该在绛都的宦官,竟然出现在城墙上。他手持长剑,一剑斩断了绳索!
重耳从三丈高处直坠而下。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崖壁上的一棵小树,巨大的冲击力几乎扯断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继续向下滑,最终重重摔在崖底的乱石堆中。
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怕是骨折了。但他顾不得这么多,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处跑。
身后,勃鞮已经带着人绕路追了下来。火光越来越近。
“公子!这边!”赵衰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他和狐偃带着剩下的人杀出重围,也逃到了崖下。
重耳拼命奔跑,但伤腿拖慢了他的速度。勃鞮越来越近,几乎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勃鞮的长剑即将刺中后心时,重耳猛地向前一扑。剑锋划过他的衣袖,“刺啦”一声,整只袖子被斩断。而重耳也借着这一扑之势,滚进了一个隐蔽的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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