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该用膳了。”侍从赵衰轻声提醒。
赵衰是重耳在蒲城结识的贤士,虽出身不高,但见识卓着。此番重耳被紧急召入朝中,只带了赵衰和另一心腹狐偃——他的亲舅舅,狐姬的弟弟。
“赵衰,你闻到血腥味了吗?”重耳突然问。
赵衰一愣,随即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多说。”
确实不宜。驿馆内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耳目。自从申生死后,绛都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利箭。
狐偃从内室走出,这个年过五十的老臣眼中布满血丝。他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里克昨夜秘密会见了梁由靡和虢射。”
重耳转过身。梁由靡是下军将,虢射是大夫,都是朝中重臣。更重要的是,他们曾是申生最坚定的拥护者。
“说了什么?”
“不清楚。但今日早朝后,君上单独留下了荀息。”
荀息。这个名字让重耳心中一紧。这位老臣是晋献公最信任的谋士,多年来虽不结党,但影响力巨大。父亲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他,意味着什么?
狐偃的声音更低了:“公子,老臣以为,此地不可久留。申生公子已去,您和夷吾公子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如今君上被谗言所惑,若再有人……”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宦官带着一队甲士径直闯入驿馆,为首的不是别人,是勃鞮——那个与狐雍同在蒲城掌管防务的宦官,如今却被调回了绛都。
“重耳公子,君上有请。”勃鞮的声音尖细而冰冷。
重耳与赵衰、狐偃交换了一个眼神。晋献公若要召见,通常会让内侍通传,绝不会派甲士“来请”。更何况,勃鞮本该在蒲城。
“敢问勃鞮,君上召见,所为何事?”重耳平静地问。
勃鞮皮笑肉不笑:“公子去了便知。只是……”他顿了顿,“君上心情不佳,公子说话要小心些。”
那一刻,重耳全明白了。
这不是召见,是逮捕。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请带路。”
走出驿馆时,他看见隔壁院落的夷吾也被“请”了出来。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三岁,此刻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信息:大难临头了。
晋宫大殿空旷得可怕。
晋献公端坐在君位上,两旁没有臣子,只有持戟的卫兵。骊姬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玄衣,面无表情。
“儿臣拜见君父。”重耳和夷吾同时行礼。
长久的沉默。晋献公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申生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们知道多少?”
重耳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来了。
夷吾抢先开口:“君父明鉴!大哥的事,儿臣一无所知!那日收到胙肉,儿臣还奇怪为何大哥不亲自送来,谁知竟……”
“夷吾!”重耳厉声喝止。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但已经晚了。晋献公猛地站起,指着夷吾:“你不知道?那为何申生死前,派人给你送了密信?那信里写了什么?!”
夷吾脸色煞白。他确实收到了申生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吾弟,骊姬欲尽灭诸公子,速离绛都。”他烧了信,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
骊姬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哭腔:“君上息怒。夷吾公子定是受了蒙蔽,那申生……申生下毒害君上,自知罪无可赦,便想拉弟弟们一起……”
“你住口!”重耳突然暴喝。
整个大殿安静了。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以温和着称的公子——他从未如此失态。
重耳跪倒在地,一字一顿:“君父,大哥仁孝,天下皆知。他若真想下毒,为何要在祭母的胙肉中下毒?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送来?这不合情理!此中必有冤情,请君父明察!”
“冤情?”晋献公的眼睛红了,“你是说,寡人冤枉了他?!”
“儿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晋献公走下台阶,来到重耳面前,俯视着这个他最器重也最看不懂的儿子,“重耳,你告诉寡人,如果申生没有下毒,那毒是谁下的?是谁要置寡人于死地?!”
重耳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儿臣不知。但儿臣知道,大哥宁愿自尽也不辩解,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辩解无用。他死前说‘君父老矣,国家多难’,是希望君父保重,希望晋国安宁,不是要兄弟相残!”
“放肆!”
晋献公一巴掌扇在重耳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回荡。
骊姬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君上保重龙体!重耳公子定是一时糊涂……”
“寡人看他是太清楚了!”晋献公喘着粗气,指着殿外,“滚!都给寡人滚回封地去!没有诏令,永世不得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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