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在朔风中瑟瑟作响。翼城宫室深处,药草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青铜兽炉里飘出的淡淡檀香。
晋侯燮躺在三层锦褥之上,身上覆盖着玄色绣金的衾被。他的眼皮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痛。七十三载的人生,四十二年在君位,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父亲叔虞受封唐地的传说,自己继位时宗庙前肃穆的钟声,与戎狄交战时的金戈铁马,还有那些在昏暗烛光下与卿大夫们商议国事的漫长夜晚……
“君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榻边响起。
燮缓缓睁开眼,看到长子姬宁族跪坐在侧。四十岁的宁族已完全褪去青涩,颌下蓄起了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宇间的坚毅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些自己不曾有的深沉与审慎。
“都安排好了?”燮的声音嘶哑,几乎被殿外呼啸的风声淹没。
“三位宗伯、六卿大夫皆在偏殿等候。”宁族微微前倾,好让父亲不必费力抬头,“太史已备好简牍,太祝已沐浴斋戒三日。只是……”他顿了顿,“曲沃、绛邑两地宗亲遣使来问安,儿臣已按礼制安置在馆驿。”
燮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是微笑,又似是叹息。曲沃、绛邑,那是晋国境内除翼城外最大的两座城邑,也是公室支脉聚居之地。他们来“问安”,问的是谁的安?自然是未来的新君。燮很清楚,自己一旦离世,这些枝繁叶茂的宗亲们难免会有各自的心思。
“宁族,”燮努力凝聚涣散的目光,“你记得……你祖父当年是如何教导我的吗?”
“儿不敢忘。”宁族垂首,“祖父受封时,周公分赐‘怀姓九宗,职官五正’,嘱我晋室‘启以夏政,疆以戎索’。既行周礼,亦从本地之俗;既尊王室,亦固本土之基。”
“是了……”燮的眼神飘向殿顶的彩绘梁枋,上面绘着云雷纹与夔龙,“但你祖父没说完的是……在这汾浍之间立国,光有礼与俗不够。你看这北边的赤狄、白狄,西边的戎人,东边的卫、邢诸国……没有甲胄,没有战车,晋国早被撕碎了。”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宁族连忙握住。那只手曾经有力得能拉开三石硬弓,如今却轻如枯叶。
“我给你的……不是太平江山。”燮一字一顿,“我给你的,是一个能站住的根基,一个能打出去的架子。但架子要填肉,根基要深扎……要靠你自己。”
“儿臣明白。”宁族的声音有些哽咽,“父亲拓土开疆,使晋地扩三成;修明法度,使赋税增五成;整编三军,使战车过百乘。儿臣若不能守成光大,愧对先祖,愧对父亲。”
燮摇摇头,这次是真的笑了,尽管笑容苦涩:“不要只想守成。晋国太小了……太小了。东不过太岳,西不逾黄河,北不抵霍太山。你要……走出去。”
他剧烈咳嗽起来,侍医连忙上前,用银匙喂了些蜜水。缓过气后,燮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那是生命最后火光迸发时的清明:
“但记住,走出去,不是靠蛮力。周室虽有时昏聩,但大义名分仍在。我姬姓诸侯,若连我们都背弃宗周,天下还有谁尊王?尊王,才能攘夷;攘夷,方能拓土。这个次序……不能乱。”
“儿臣谨记。”
“还有……”燮的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掌管军事的司马、掌管赋税的司徒、掌管刑狱的司寇,“治国如烹鲜,火候要准。对卿大夫,既要用,也要防;对庶民,既要役,也要养。分寸……分寸最是难拿。我年轻时,也曾苛责过甚,后来才知……水至清则无鱼。”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宁族以为父亲已经睡去。殿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我死后,”燮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如耳语,“谥号……让太史按实情定。不必美饰,不必隐恶。让后人知道,晋侯燮……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做了些实实在在的事。”
他闭上眼睛,最后说:“去吧。让宗伯和卿大夫们进来。该……行最后的礼了。”
宁族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久久不起。
燮的葬礼在十日后举行。按照周礼,诸侯葬礼需停灵七日,但北疆有狄人异动的消息传来,宁族与太祝商议后,决定缩短为三日。
葬礼当日的清晨,翼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宗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公室成员、卿大夫、属臣、国人代表,皆着素衣。燮的灵柩用梓木制成,外髹黑漆,绘有日月星辰、山川神灵,棺内铺着朱砂和玉琮。
太祝立于宗庙高阶之上,手中捧着燮生前所用的玉圭和青铜剑,高声吟唱祭文:
“呜呼!维我先君,承天之序,受土于唐。四十有二载,夙夜匪懈,勤于王事。北逐戎狄,南安黎庶;内修法度,外固封疆……”
宁族立于阶下最前,身后是弟弟们和宗亲。他听着那些程式化的颂词,心中却翻滚着父亲临终前那些实实在在的嘱托。风吹起他鬓边的几缕散发,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再无人能为他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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