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中车府令。”丹还礼,“此处甚好,一应俱全。”
赵高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太子远来是客,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吩咐。下官虽是赵人,但在秦宫侍奉多年,对咸阳还算熟悉。”
赵人。丹心中一动,想起鞠武的注释。他不动声色:“如此,便先谢过了。丹初来乍到,确有许多不明之处,日后还要多多请教。”
两人寒暄片刻,赵高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似是无意间说道:“对了,三日后大王在咸阳宫设宴,接见各国质子。太子是第一次觐见,需着正装。秦宫礼仪繁琐,若有疑问,可遣人来问下官。”
“多谢提醒。”
赵高走后,丹独坐灯下,沉思良久。这个赵高,特意强调自己赵人的身份,是示好,还是试探?在秦宫为宦的赵人,心中当真毫无怨怼?
三日后,咸阳宫。
细雨如丝,将宫殿的黑石地面浸润得光可鉴人。丹随着韩、赵、魏等国的质子,在宦官的引导下,穿过一道道宫门。咸阳宫比易城宫殿宏伟十倍,廊柱需三人合抱,飞檐如猛禽展翅。宫墙上雕刻着玄鸟图腾——秦人的祖先崇拜。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朝臣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雨丝落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宫檐铁马在风中的叮当声。
“宣各国质子觐见——”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
丹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随着队伍步入大殿。殿内烛火通明,照亮了壁画上秦人先祖征伐四方的事迹。丹低着头,目光所及,是两侧朝臣的袍角和靴履。那些黑色的官服,如同殿外阴沉的天空。
“跪——”司礼官高唱。
丹与众人一同跪拜。冰凉的石地透过衣袍传来寒意,他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
“燕太子丹,上前。”嬴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稳,清冷,听不出情绪。
丹起身,缓步向前。他看见高台之上,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秦王。嬴政身披玄色龙纹锦袍,头戴九旒冕冠,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中,目光锐利如鹰。他斜倚在玉座上,一手支颐,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威严。
丹在阶前停下,躬身行礼:“燕国质子丹,拜见大王。”
“抬起头来。”嬴政说。
丹抬头,与秦王的目光相接。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深渊——那双眼中有野心,有冷酷,有不容置疑的权力,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这个人在十三岁即位,如今二十一岁,已经囚禁了权相吕不韦,镇压了嫪毐之乱,独掌大权,开始了吞并六国的霸业。
“燕国北疆苦寒之地,太子可习惯关中水土?”嬴政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日的天气。
“谢大王关怀。咸阳乃天府之地,人杰地灵,丹能居此,实乃幸事。”
“哦?”嬴政微微前倾,旒珠轻晃,“寡人闻燕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太子在燕时,可曾学得几曲?不如今日在此,为寡人与众卿歌一曲,以助酒兴如何?”
殿中隐隐响起压抑的笑声。丹感到脸颊发烫,血液冲上头顶。他知道这是秦王的羞辱——将燕人比作供人取乐的倡优。两侧的秦国朝臣,那些将军、文士,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是忍辱顺从,还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座上的那个人:“燕歌多诉征人之苦,思乡之愁,恐不合大王雄图霸业之心境。若大王不弃,丹愿抚剑而舞,为大王演燕地剑术。”
空气突然凝固。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秦国朝堂,在秦王面前抚剑,这是大不敬。几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嬴政盯着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逐渐变大,回荡在大殿中。
“有意思。”秦王坐直身体,“太子倒是直率,有燕赵慷慨之风。不过...”他话锋一转,“咸阳宫中,非经允许,不得持兵刃。太子的剑,还是留在宫外为好。”
“丹失礼了。”丹再次躬身,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对嬴政这样的人,一味的顺从只会让他轻视,适度的锋芒反而可能赢得一丝尊重——哪怕是带着危险的尊重。
嬴政挥挥手:“来人,赐燕太子西宫别院居住,一应用度,按诸侯世子礼。其余各国质子,各有封赏。”
“谢大王。”
丹退回队列,能感觉到背后渗出的冷汗。身旁的韩国质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偷偷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敬佩。而魏国那位年长的公子,则微微摇头,似在叹息他的鲁莽。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秦宫的舞女身姿曼妙,乐师技艺高超,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但丹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大殿之上,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嬴政的目光。
宴会结束后,丹回到西宫别院,已是深夜。高渐迎上来,见他神色疲惫,不敢多问,只默默端来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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