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赵国邯郸附近时,丹让车队暂停。他登上一处高坡,眺望那座曾经的中原名城。城墙高大,但多处可见修补的痕迹。城头赵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警惕地注视着西方——秦军的方向。
“殿下,前面就是秦军哨所了。”卫士长低声禀报,“过了哨所,便是秦国地界。”
丹点点头。他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秦军的黑色旗帜如乌云般蔓延。那是王翦的部队,正与李牧的赵军对峙。两军之间,是一片焦土。
“走。”他转身回到车上。
当车队通过秦军哨所时,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秦国的士兵。他们身着黑色甲胄,面无表情,眼神冷峻如铁。检查文牒的秦军校尉,目光在丹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中没有好奇,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燕国太子丹?”校尉的发音生硬,“下马车,接受检查。”
丹依言下车。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雪沫。校尉示意士兵搜查,那些士兵动作粗暴,将车中的物品翻得乱七八糟。献给秦王的礼物被随意扔在地上,千年人参从锦盒中滚出,沾满污泥。
一名年轻的燕国卫士忍不住上前:“此乃献给大王的贡品,尔等...”
话音未落,秦军校尉反手一记马鞭,抽在那卫士脸上。鲜血立即涌出,染红了积雪。
“秦国地界,哪有你说话的份?”校尉冷笑,转向丹,“太子殿下,管教好你的狗。在秦国,就要懂秦国的规矩。”
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能感觉到身后燕国卫士们的愤怒,能听到他们压抑的呼吸声。但他只是微微躬身:“校尉说的是。初入贵国,不懂规矩,还望海涵。”
校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识时务的。走吧,前面三十里有驿站,今日必须赶到。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马车重新上路时,丹回头看了一眼。那名被打的年轻卫士正用雪擦拭脸上的血迹,眼神中满是屈辱与愤怒。丹认识他,他叫高渐,是易城一个铁匠的儿子,今年才十八岁,因为武艺出众被选入太子卫队。临行前,他母亲哭着求丹照顾这个独子。
“殿下...”高渐注意到太子的目光,想要说什么。
丹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马车内,他展开鞠武给的竹简,在摇曳的车灯下阅读。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秦国权贵的名字:丞相吕不韦,长信侯嫪毐,将军王翦、蒙武,廷尉李斯,中车府令赵高...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释:吕不韦,商人出身,重利,好名;嫪毐,太后宠臣,骄横跋扈;王翦,沉稳老辣,不喜逢迎;李斯,楚人,野心勃勃,可结交而不可深信;赵高,赵裔,善书,心机深沉...
丹的手指在“赵高”这个名字上停留。赵人,却在秦宫为宦。鞠武在旁边用朱砂小字注着:此人身世复杂,心怀怨怼,或可利用,然需万分谨慎。
车外传来秦地民谣,粗犷而苍凉。丹放下竹简,闭上眼睛。他知道,从踏入秦国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可能决定生死。而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记住这一切——秦宫的格局,朝堂的派系,嬴政的脾性,秦军的虚实。因为总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他与那个西方巨人对抗的资本。
如果,燕国还能等到那一天的话。
咸阳的冬天比燕国更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渭水河面升腾的雾气终日不散,将整座城池笼罩在灰蒙蒙的阴郁中。咸阳宫的黑瓦白墙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丹被安置在西宫别院。名义上是“别院”,实则是一座精致的囚笼。三进的院落,高墙深垒,唯一的门日夜有秦兵把守。院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只是园中花木在寒冬中凋零,露出嶙峋的枝干。
“太子殿下,此处便是您的居所。”引路的内侍面无表情,“每日辰时、酉时有人送膳,其余时间若无召唤,不得随意出入。每月朔望,可至市集一次,但需有卫士陪同。”
丹点点头,环视这个他将要居住不知多久的地方。正堂中已经生起火盆,但寒意仍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墙上挂着秦地的山水画,案几上摆着秦式的漆器,一切都提醒着他:这里是秦国,是敌人的国度。
随行的燕国卫士被限制在侧院,只有高渐等四人被允许贴身保护。秦国的说法是“为太子安全计”,实则是一种监视和隔离。
“殿下,这哪里是待客之道?”高渐愤愤不平,“分明是囚禁!”
“慎言。”丹低声警告,“隔墙有耳。”
果然,当夜就有不速之客来访。来人是中车府令赵高,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眉眼细长,总是微微躬着身,给人一种谦卑的错觉。但丹注意到,此人行走时脚步轻盈,目光敏锐,绝非常人。
“下官赵高,拜见燕太子。”赵高的声音柔和,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奉大王之命,特来探望太子,看有何处需要添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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