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四旬的田单,两鬓已染霜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五年围城岁月留下的印记。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尤其是当他凝视燕军大营时,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那个让他忌惮了五年的人——乐毅。
“将军,城中存粮,仅够月余了。”副将田英登上了望台,低声禀报。他是田单的族弟,跟随田单从临淄一路退守到即墨,五年围城,原本英武的青年如今也是满面风霜,眼窝深陷。
田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燕军大营:“乐毅的中军帅旗,可还在老位置?”
“在,玄色帅旗,五年来从未换过位置。”田英答道,忍不住又问,“将军,末将实在不解。乐毅用兵如神,破齐七十余城势如破竹,为何独独对即墨、莒城围而不攻?若他全力攻城,以我军兵力,恐怕...”
“恐怕早就城破了,是吗?”田单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正是乐毅的高明之处,也正是他的弱点。”
“弱点?”
田单走下了望台,田英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城墙缓缓而行,守城的士兵见到田单,纷纷挺直腰杆,眼中流露出崇敬之色。这五年来,正是这位将军,带领他们一次又一次击退燕军的进攻,在绝境中守住了一丝希望。
“乐毅不攻城,原因有三。”田单边走边说道,声音平静如古井,“其一,即墨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强攻必损兵折将,燕军远征五年,已显疲态,乐毅不愿做无谓牺牲。其二,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断我粮道,待城中粮尽自溃。这五年,他确实做到了——若无三年前那场大雨,让潍水泛滥冲垮燕军粮道,给我们喘息之机,即墨恐怕早已不保。”
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而这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乐毅在等。”
“等什么?”
“等燕国国内有变。”田单的目光变得深邃,“五年前,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授以全权,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可如今昭王年事已高,太子即将继位...新王与老将,自古难和。尤其是当老将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之时...”
田英恍然大悟:“将军是说,乐毅围而不攻,是在等待燕国朝局变化?”
“不错。”田单点头,“若燕王信任依旧,他自可从容围城;若朝中有变,他手握二十万精锐,进可自立,退可自保。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那...那我们岂不是毫无胜算?”
“非也。”田单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乐毅的谨慎,正是我们的机会。若是换个急功近利的将领来,反而可能露出破绽...传我令,从战俘营中挑两个机灵的燕军探子,今夜放他们出城。”
田英一愣:“放他们出城?这是为何?”
“让他们去散播一个消息。”田单压低声音,“就说,乐毅有在齐地称王之心,所以围城不攻,养寇自重。他在齐地广纳齐臣,厚待齐民,已得齐人之心,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自立为王。”
田英倒吸一口凉气:“这...燕王会信吗?”
“新王继位,最忌功臣权重。”田单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易城那个刚刚登上王座的年轻人,“尤其是这功臣还手握重兵,远在异国...这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会生根发芽。”
当夜,子时。
即墨西侧城墙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两个黑影猫着腰钻了出来,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荒野中。他们是被田单故意放走的燕军探子,怀揣着那个足以改变战局的消息。
城头上,田单目送两人远去,对身边的田英道:“备战的命令可传下去了?”
“已传遍全军。只是将军...”田英犹豫道,“若燕王真的召回乐毅,换将攻城,我军可有胜算?”
田单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望向城内,万家灯火已熄,只有零星几点光亮——那是巡夜士兵的火把。这座城池已到极限,粮食将尽,箭矢短缺,士兵疲惫...但他知道,即墨军民心中还有一团火,一团复国的火。
“乐毅若在,即墨必破。”田单缓缓说道,“但若换将...我有七成把握。”
“只有七成?”
“战争之事,从无十成把握。”田单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但七成,足够了。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城中所有老弱妇孺,皆上城墙协助守夜。再让工匠加紧制作火牛所需器具...”
“火牛?”田英不解。
田单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
易城,燕王宫。
登基已三月的燕惠王,此刻正面临着他继位以来的第一次重大危机——国库空虚。
昭阳殿偏殿内,数十卷竹简堆满了长案,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半年的军需开支。上大夫剧辛垂手立于案前,面色凝重。
“大王,伐齐之战已持续五年,军费开支巨大。去岁齐国各地尚有粮草可征,今年齐地残破,粮草多需从燕地转运,耗费倍增。”剧辛的声音里满是忧虑,“如今国库存粮,仅够支撑前线三个月。若即墨、莒城再不下,今冬恐有断粮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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