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拜——”
随着司礼官悠长的唱礼声,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臣等拜见大王!大王万年!”
声浪如潮,冲击着燕惠王的耳膜。他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权力”二字的重量。这就是他的父亲执掌了三十三年的江山,这就是他从此要肩负的社稷。
可是不知为何,在那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他总觉着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属于远在齐国前线的那个男人,那个被先王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将军,乐毅。
祭天、祭祖、告庙...繁琐的仪式进行了整整三个时辰。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时,燕惠王已感到冠冕沉重如鼎,双腿酸麻不堪。但他必须挺直腰杆,维持着君王应有的威仪。
回到昭阳殿——如今已是他的寝宫——燕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王座上,长长舒了口气。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的影子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屏风上,显得孤独而渺小。
“大王,太傅苏代求见。”内侍轻声禀报。
“宣。”
苏代疾步入殿,行过大礼后,压低了声音:“大王,齐地有密报传来。”
燕惠王精神一振:“说。”
“乐毅围即墨、莒城,至今不克。军中颇有怨言,言乐毅养寇自重...”苏代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年轻君王的脸色,才继续道,“更有传言,乐毅在齐地广纳齐臣,收买人心,有在齐自立之意...”
燕惠王的眉头渐渐皱紧。这些传言,他在为太子时就有所耳闻,只是当时有父王压着,无人敢公开议论。如今父王已逝,这些声音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太傅以为如何?”
苏代沉吟道:“老臣不敢妄断。但乐毅手握燕国二十万精锐,在齐五年,根基渐深。若真有异心,以齐地七十余城为基,北连赵,南结楚,则燕国危矣...”
“可先王临终前,再三嘱咐不可负乐毅...”
“先王圣明,然先王所见是五年前的乐毅。”苏代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啊大王。更何况,乐毅本非我燕国宗室...”
这番话如一根针,扎进了燕惠王心中最敏感的地方。是啊,乐毅终究是外人,不是姬姓宗亲。父亲信任他,是因为父亲有足够的威望驾驭他。可自己初登大宝,威望未立,若乐毅真有异心...
“依太傅之见,该当如何?”
苏代早有准备:“老臣以为,可派一可靠将领前往齐地,名为协助攻城,实为监军。同时召乐毅回朝述职,以慰其心。若乐毅坦然回朝,自可证明清白;若推诿不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燕惠王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殿内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而过。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传旨,命骑劫为将,率三万精兵前往齐地,协助乐毅攻城。另,召乐毅回朝述职,就说...寡人新继位,欲与将军商议国事,共图中兴大业。”
“大王圣明!”苏代深深一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苏代退出昭阳殿时,在殿外廊下遇到了等候多时的剧辛。两位老臣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苏太傅,”剧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谗言误国,古有明训。乐将军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
苏代神色不变:“剧辛大夫,老夫所为,皆是为燕国社稷着想。乐毅功高,本无不可,然其手握重兵,久在齐地,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新王初立,谨慎些总是好的。”
“若因此寒了功臣之心,致使伐齐大业功亏一篑,太傅可担得起这责任?”
“功亏一篑,总好过江山易主。”苏代冷冷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剧辛望着苏代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昭阳殿,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齐地,即墨。
这座孤城已被燕军围困整整五年。五年的风霜雨雪,五年的血火厮杀,在城墙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箭垛残缺不全,墙砖被投石砸出无数坑洼,城门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印记,黑褐色的血迹浸透了砖缝,任雨水如何冲刷也无法洗净。
但即墨城头,那面绣着“田”字的青色大旗依旧在秋风中猎猎飘扬,虽然旗面已残破不堪,边角被烧焦,旗杆上布满了箭孔。
城内的景象更为凄凉。原本可容纳十万人的城池,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万军民。房屋十室九空,街道上随处可见坍塌的屋架和烧焦的梁木。粮仓早已见底,百姓靠每日两碗稀粥度日,连树皮草根都成了抢手之物。
但即墨没有垮。因为城中有一个人——田单。
此刻,田单站在即墨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燕军营帐。那些营帐如白色蘑菇般铺满了即墨四周的原野,旌旗如林,炊烟袅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五年来,这景象他看了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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