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声震天,惊起了远处枯树枝头栖息的寒鸦。新君栾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衮服上。他望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群,看着远处商丘城郭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而自己已立于这权力之巅。孤独、惶恐、责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掌控命运的悸动,交织在一起。他用力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玉圭,那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现实。
“众卿平身。”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低沉,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接下来是觐见礼。各国使节依次上前,奉上吊唁先君、祝贺新君继位的国书与礼物。郑国使节言辞恭谨,卫使目光闪烁,鲁使礼仪周全却透着疏离……新君栾一一应对,依礼答谢,虽略显青涩,却也未失大体。他注意到,在宗室行列中,二弟公子辰面无表情,幼弟公子地,则与身旁的蘧富猎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虽然迅速分开,但那短暂的交汇未能逃过新君栾敏感的眼睛。他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觐见礼成,已近午时。新君栾起驾,前往太庙,谒告列祖列宗。太庙之内,香火缭绕,牌位森然。在祖宗神主前,新君栾再次行礼,宣读即位诏书,承诺恪守祖制,光大国祚。仪式庄严肃穆,比之外朝的喧闹,更添一份沉甸甸的传承感。
自太庙返回宫中,已是午后。盛大的国宴在宫中举行,既是酬谢各国使节,也是宴飨群臣。虽然先君大丧期间,宴乐从简,但必要的礼仪不可或缺。编钟磬鼓再次奏响,是较为舒缓的《雅》乐。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但无形的壁垒依然存在。新君栾坐于主位,接受百官的依次敬酒。他饮得克制,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将他们的神态一一记在心里:太宰乐祁的沉稳,宗伯的谨慎,大司马的剽悍,以及几位公子的微妙表情。
宴席至晚方散。雪不知何时已停,夜空如洗,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覆盖着薄雪的宫殿屋顶上,泛着幽蓝的光。
新君栾,不,现在应该称他为宋公栾了,终于褪下沉重的衮冕,换上了一袭较为轻便的深衣。他并未立即就寝,而是摒退左右,独自一人踱至宫苑的高台之上。白日里的喧嚣已然远去,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他凭栏远眺,商丘城的灯火在寒夜中零星闪烁,更远处是沉浸在黑暗里的广袤国土。
他想起父亲元公在世时的忧劳,想起宋国地处中原要冲,强邻环伺,国内公族势力强大,君权并不稳固。父亲的突然离世,更让这一切充满了不确定性。今日大典虽顺利完成,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他已有所察觉。公子辰、公子地,还有那些手握实权的世卿们,他们真的会甘心俯首于一个年少的新君吗?
一阵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冷颤,将身上的深衣裹紧了些。手指触到腰间,白日里捧过玉圭的触感似乎犹在。那冰冷的重量,是权力,更是枷锁。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亘古不变。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在父亲面前撒娇的太子,他是宋国的国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国家的兴衰,百姓的安危。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父亲……”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寒风里。
良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步下高台,走向那灯火通明却又深似海的宫阙深处。他的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漫漫长夜刚刚开始,而属于宋公栾的时代,也在这样一个风雪初霁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宫檐下的冰凌,在月光下闪烁着剔透而寒冷的光芒。
……
公元前516年正月,宋国商丘。
寒风从睢水河面掠过,卷起细碎的冰屑,拍打在玄色的旌旗上。宫城内,梓棺停放已两月有余,柏木的香气与腐殖的草木灰气味混合成一种沉重的气息。寺人庾跪在廊下磨削竹策,刀锋刮过竹节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宋景公必须表现出超越常人的哀恸。此刻他正凝视着铜鉴中自己凹陷的眼窝,耳边回荡着大巫咸的告诫:“日月有蚀,天地晦暝。先君崩。葬礼必当极尽哀荣,方可安抚鬼神。”
“君上。”司马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这位执掌兵权的老臣步履沉稳,“晋使已至郊外,带来玉圭三双、帛三十匹。楚使亦在途中。”
宋景公转身,麻衣擦过地面发出沙沙声:“晋楚相争,皆欲借先君之丧窥探我国虚实。吩咐下去,按上公之礼备葬,但各国使节一律不得近椁车十步。”
暮色渐合时,宗伯遫捧着葬玉前来。这位掌管礼法的老臣指尖因连日操劳而颤抖:“《礼》云诸侯葬用含珠,今备水苍玉九枚,是否僭越?”
“先君临终握我手言‘宋国虽小,不可失其度’。”宋景公以指划过玉器上蟠螭纹,“减为七枚,椁车用四马而非六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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