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横在臣仆搀扶下步下车舆。宽袍大袖的纁色礼服压在他身上,每一道刺绣蟠虺纹路似乎都融进骨骼,沉重到让他脚步微滞,却又必须挺直背脊撑起。隔着水汽蒸腾的丹水西岸看去,黑压压的秦军如同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玄铁巨石,沉稳、冷硬。在那片沉默玄甲簇拥之下,秦王嬴稷的黑底金纹旗旌缓缓移近水边,其人高踞在六匹骏马所驾的大车上,身影挺拔,即使相隔波光,那一份凝固山河的从容也如针般刺过来。
楚巫点燃的香柴烟雾盘旋着升腾,混入丹水蒸腾的水汽中。对面秦阵纹丝不动,唯有猎猎玄旗卷动风声。熊横目光扫过,心头一沉,秦人果然未配楚巫同行,此行独步之意昭然——秦君眼中,竟无这片香火缭绕之地么?
两艘饰以丹砂彩绘的长腰大船缓缓离开各自岸线,破开墨绿色的沉沉波光。楚船轻快如鹣鲽展翼,秦船却沉雄如山岳推移。船橹划水之声是这片寂寥间唯一真实的响动。水光耀动,晃碎了两船甲板上各自主君的身影,连带着他们身后甲士、旌旗的倒影都被拉长、变形。熊横指尖藏在广袖之中,悄然掐紧腰间佩玉上温润的孔眼,玉微凉,但指腹被玉孔硌得发疼。水面渐渐收窄,对面船首那身姿昂藏的玄色身影一寸寸逼近,连带着那人脸上若有还无的笑意,都在水面散乱的鳞光中放大、聚合。
嬴稷的轮廓,终于清晰。他踏上楚船的甲板时,玄色的锦底赤缘深衣裹着雄健体魄,未佩长剑,甚至未戴寻常秦王的高冕,只束一个简单的玄玉箍收拢墨发,步履间却已稳稳握住整片水陆的脉搏。他拱手为礼,声如洪钟:“一别经年,楚王安泰?”
这声音撞入耳鼓的刹那,熊横恍然失神。许多年前在秦宫为质的屈辱日子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咸阳的冬日苦寒逼人,咸阳宫阙的阴影仿佛从未消散过,而眼前之人,正步步踏在彼时压覆他身躯的寒意之上——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嬴……秦王安泰。”熊横听见自己喉间滚出的声音,带着强自压抑的干涩。他脸上迅速堆叠起楚国匠师精心烧造的朱漆陶器般标准的笑容,唇角扬起:“丹水汤汤,难阻两君一晤之诚。”他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嬴稷抱在身前的双臂——秦王臂上玄锦织料坚硬如冷铁,更硬的,是下面那虬结的筋肉。
“是啊,”嬴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反手亦在熊横臂上回拍了几下,力道沉实,“丹水非鸿沟,楚秦自当多亲多近。”
船靠上东岸。双方依序踏过红漆船板登岸。岸上幄帐之前早就铺设一条长长的毡席,两边陈列着各自君王的仪仗。楚巫再次点燃巨大的香柴堆,火光跳跃着撕裂空气,将缭绕烟雾送入初秋微茫的天色中。乐师随即奏响编钟磬瑟之音,宏大乐声骤然填满整片河滩。
“请!”
“楚王请!”
两位君王相互揖让,相携着踏入那朱红华彩的幄帐。阳光透过细密锦缎的孔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铺陈其上的丰盛牺牲酒醴之上。熊横执起盛满清醪的青铜鸟兽环耳四足方壶,亲自倾入嬴稷案前那对凤鸟负尊之中。酒香瞬间漫溢开来,与牺牲的血气、焚香的烟霭融在一处,浓烈得令人几近窒息。
“为楚王——康强!”嬴稷高举起手中玉杯,目光如炬,声震篷顶。
“为秦王——永祚!”熊横亦举起那繁复的夔龙纹大尊,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心底的颤音。他凝视着尊中琥珀色的美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极醇烈,一路烧灼着喉管直抵肺腑,带起一股灼热的勇气。
觥筹交错间,酒意上涌,帐内气氛似乎热络了不少。酒爵放下,青铜触碰漆案的脆响余音未歇,嬴稷忽然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身前描金的黑漆大案。
“楚王贤明之君,自然明了,”他的声音如冰消融,却让热气氤氲的帐篷陡然静了几分,“当今天下之势,譬如此鼎——”他目光扫过两人之间那尊升腾着肉香热气的青铜饕餮纹大鼎,“久置烈炭而不移,则有焦炙倾覆之危。楚秦二国,本皆蛮夷奋发,代代以武称雄,西拓东进,皆有所成。奈何近来……秦取巴蜀之沃,楚竟失江东之野……”他摇头微叹,像在惋惜,“其中原委,耐人寻味啊!”
熊横端坐如庙堂神像,脸上方才酒意催发的暖色,此刻如退潮般瞬间敛去。他放下手中爵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得之失之,强弱易形。然楚,虽失尺寸之地,南越五岭,更取苍梧九嶷,瓯越诸部纳贡称臣。”他直视嬴稷,“楚之根基,仍在江汉!犹如此席上陈,皆我丹水所出,莫非秦地亦可取而用之乎?”帐内角落熏香的薄烟在他目光中凝住片刻。
嬴稷唇角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弯度:“楚王勿急。本王之意,绝非非议。”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似乎穿透了弥漫的香气和蒸腾的热气,“秦与楚,恰似两匹神骏之骑,”他用手在案上比划着,“一在北原纵马疾驰,一在云梦腾跃奔腾。纵使天风迥异,所奔之处,原可并行而不相害。何必如那斗兽场中之角抵之兽,于狭地中拼得鳞甲狼藉、血肉淋漓?今日宛邑一会,正是我王慈心,不忍两族相争而天下震荡,刀兵四起、生灵涂炭。若化干戈为玉帛,使两国重归于好,共定疆界,那才是百姓之福、天下之幸!况且……”他话锋突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若能进一步结为姻亲之盟,岂非喜上加喜,如凤鸟比翼,翱翔于万邦之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华夏英雄谱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