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都临淄,春日薄寒。齐王田辟疆的殿阁内,铜炉炭火融融,却驱不散君王眉宇间的阴霾。案头帛书墨迹未干,其上字字句句都似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雄心——“秦军悍然出武关,合纵伐楚,功败垂成!”
殿内,韩王韩仓、魏王魏嗣端坐东西两侧,如泥塑木胎,气息凝重如铁。去年垂沙关下,三晋联军与齐师如潮奔涌,眼看便要破楚方城,撕开楚国北陲防线。那胜利的滋味已近在唇边,唾手可得。然而关中秦地一声惊雷骤响,秦国雄师竟自武关倾巢而出,悍然截断联军后路,迫使齐、魏、韩三军仓皇北撤,功亏一篑。这奇耻大辱,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齐王的心。
“田文!”田辟疆低吼一声,一掌击在案上,几枚竹简应声跳起,又哗啦啦跌落,“此恨不报,寡人何以立威于诸侯!”他猛然抬头,目光扫过韩仓、魏嗣,如利刃刮过冰面,“垂沙之恨,寡人刻骨铭心。楚已疲弱,正当其溃。然则秦国,那头踞守函谷、窥伺中原的恶虎,定然不会坐视!”
韩王韩仓一身深玄衣袍,纹丝未动,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忧虑,如寒潭微漾。他声音沉缓,似古寺铜钟余震:“大王所见极是。嬴稷其人,心如虎狼,目光所及皆为秦土。楚国乃秦之近邻,唇齿相依,岂容我辈瓜分?吾等若再举兵伐楚,秦师必又自西来搅局。”
魏嗣面上沟壑纵横,那是多年征伐与筹谋刻下的印记。他抚着下颌稀疏的胡须,眼中疲态难掩,嗓音嘶哑如寒鸦夜啼:“秦人眼中,唯利而已。六国纵横分合,皆在其运筹算计之中。欲破此局,非先断秦楚之盟不可。”他顿了顿,眼中精芒一闪而逝,“需遣一心腹智士入楚,诱之以厚利,惑其盟秦之心,使其自相疑惧。秦楚若生隙,吾等之师方得长驱直入,毕其功于一役!”
殿内烛火随着深沉的静默微微跳跃。角落里,一位身着锦袍、气度雍容的公子缓缓抬起头。孟尝君田文,田氏宗室翘楚,权倾齐国,门客三千。此刻,跳动的烛光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仪态依旧从容,却平添几分深邃。他眸光微转,望向殿中焦躁的君王:“楚王熊槐…” 声音平和如丝帛拂过,却让跳跃的烛火都为之一凝,“其人犹记多年前之痛否?被张仪‘商於六百里’戏耍于股掌之间,断汉中千里膏腴之地,损兵折将,徒留天下笑柄。其人虽貌似刚愎雄傲,实则腹内无谋,疑惧深重。每每被人算计,便草木皆兵。只需一剂‘伐秦’猛药,虚言与之结盟,共分秦地,定可撩拨其贪念。熊槐若当真举兵西向,秦王嬴稷岂能不惊不怒?此嫌隙一生,则渊阔难填。彼时,秦自缚手脚,岂有余力再救其南邻?”他言语恳切,思虑周密,殿中寂静更深,唯余烛芯噼啪轻响。
“妙哉!”田辟疆双目陡然射出灼人精光,拍案喝彩!韩、魏二王亦微微颔首,面上忧色稍解。三王目光,瞬间凝聚于这位名震天下的贵公子身上。
田文唇角勾起一抹谦逊而沉着的弧度,深深一躬:“为社稷大计,文当效犬马之力。此去郢都,必以三寸舌为剑,搅得他楚秦反目!”
数日后,齐楚官道上,一队煊赫无比的车驾碾过初春解冻的泥泞,旌旗猎猎,直奔楚国心脏——郢城。郢都宏阔,宫室层叠,飞檐翘角直指苍穹,尽显南方霸主百年积累的雄浑气象。楚宫深处,丝竹之声渐歇,熊槐高踞王座之上,宽大的玄色王袍遮掩不住他略显浮躁的身躯。他刚毅的国字脸上,一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殿门。
孟尝君田文缓步入殿。步履飘逸若流云拂地,一身华服纤尘不染,姿态从容似归家。他至阶前,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如玉振:“大王!久闻楚地富饶千里,带甲百万,冠绝南天。然中原富庶沃野,实为成就王霸之业根基。齐王敬慕大王已久,愿与大王携手,共取这天下大利,共尊为诸侯之长!”其言煌煌,直刺熊槐之心。
熊槐眉峰不易察觉地挑起,握着雕有狰狞双身蛇纹的青铜扶手,指节微微泛白。“哦?”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回应,尾音上扬,带着审慎的探询,“齐王欲如何助寡人成此大业?”殿堂深处披甲执戟的卫士,如木雕般挺立,唯冰冷的甲叶在光影中偶有幽芒闪过。
田文笑意温煦,如春风拂槛:“大王明鉴!当今天下,秦据西陲,暴虐无道,屡屡东出犯境,视诸夏如砧板鱼肉。此等虎狼之国,乃我东方诸侯心腹大患,亦阻大王北上之路!齐王之意,愿与大王缔结生死之盟!楚、齐倾两国之力,举兵西征,共讨暴秦!所得秦地,商於膏腴、武关雄塞、函谷天险,凡此种种,大王尽可取之,以为进军中原之桥头堡!届时,秦国式微,天下弭兵,大王独步神州,霸业唾手可得!此乃千载一时之机,大王切莫迟疑啊!”言辞恳切,如同描绘一幅唾手可得的锦绣画卷,躬身之际,一派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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