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三军备战!”他低沉喝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如掷石入水。他眼中坚毅未曾动摇,但眉头深锁的忧色始终没有散开。
不出一旬,北使如燎原之火的消息已传回郢都:大梁城内,魏国君臣听闻楚使慷慨盟约,喜形于色;新郑韩王亲自接见楚使,言语殷切;赵国更是即刻遣返谢礼,使者车队络绎于途;齐王甚至亲自登台阅军,声威震动,宣布将亲率大军,与楚赵联手共击强秦!楚国即将大举入盟合纵的风声,如同狂飙掠过长空。
楚王熊槐身披绛紫王袍,立于章华宫高阶凭栏处,眺望北方天际若有若无翻涌的铅灰色战云,嘴角噙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他眼前,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咸阳宫中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慌的脸。
咸阳宫阙深处。
“楚使将至?”秦王嬴荡手中那份细密急报一角,被指尖捏起了几不可察的皱痕。他身形魁伟,面容刚毅,端坐于席,青铜灯盏幽光下,脸色铁青。“声言合纵,助赵韩魏,实则欲趁火打劫,向我大秦勒索汉中。”声音低沉而平缓,却似冰层下暗流的汹涌之音。
客卿张仪,惯常在诸国刀光中穿梭若鱼,此刻眼神亦前所未有的沉郁,如寒潭结冰:“楚王熊槐此人,骄纵贪狠。其所谓助赵韩魏,皆空言耳!其陈兵宛洛,遥望汉水,窥我侧背空虚才是真!秦若拒绝其请,楚必趁我军困于宜阳、函谷之际,联合齐军倾力南犯汉中!宜阳、函谷战况胶着,腹背再添楚齐两虎,此局面……万万不可!”
秦王嬴荡沉默,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宫墙,投向那暗流涌动的南方。南方楚国的阴影,从未如此庞大沉重地覆盖在秦廷之上。良久,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疑虑终于被决然吞噬,化为磐石般的冷酷。
“忍一时,图长久!待寡人破韩魏于宜阳,定亲提虎狼之师,踏破荆楚!”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铁石中迸出,“允楚使所求。”
章华宫内。
当秦王嬴荡愿以汉中西部方圆六百里肥沃土地换取楚国“中立”的信使叩首于丹墀之下时,楚王熊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畅快大笑,其声震得宫殿梁上的尘埃簌簌而下。
“得地了!”他双目精光四射,猛地从雕龙宝座上站起,一把攫过那封烙着秦国玄鸟火泥漆印的绢帛国书,如同攫取一件渴盼已久的绝世珍宝,“汉中之地终归寡人矣!”他展开仔细验看那确凿的地界勾勒图,再次爆发出得意的大笑,随即朝着角落侍立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屈屏豪迈一挥袖:“屈子!即刻缮写国书!宣告四方……”
那份言辞冷硬、以楚王名义发布的国书如同插上了羽翼的铁翼巨鸟,飞向列国邦交战场。国书写着:因秦国“畏惧天威”,幡然悔悟,“自愿”割让西部汉中六百里地以求楚国休兵罢战;楚国感其诚,“勉为其难”允其中立,“不便涉足他国争战”。
武关。
初夏的风掠过,已裹着南方的燥热和沉闷。为昭示“新睦”,楚秦王在关内临时会盟之地匆匆相晤。
楚王熊槐一身玄色精绣金线的王袍冠冕,在楚国精锐武士环护之下,姿态高昂如同得胜还朝。秦国献地的使者匍匐尘埃,双手高捧着一方沉甸甸的青铜虎纽大印。那是秦军仓促撤离后,象征汉中西部六百里管理权的官印。虎纽狰狞,铜色在炎阳下反射着刺目的、近乎讽刺的青光。熊槐几乎从车上俯身而下,一把夺过那冰冷的巨印,掌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跳如鼓。指腹抚过虎纽尖利的棱角,他笑容愈发灿烂浓烈:“秦地之土,亦无妨置于楚鼎之下!”笑声张扬无度,丝毫未顾忌那秦国使臣面上强装的恭敬下,那刻骨噬心的耻辱与怨毒。章华宫密谋时的毒汁悄然凝结,此刻已是锋芒毕露的獠牙,在武关焦灼的风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寒光。
魏国特使魏泄风尘仆仆奔赴郢都,只求那纸曾在魏王案头许诺盟好的密约最终落字为实。
楚王熊槐高踞殿上,面上挂着一种虚浮空洞、如同油花漂在水面的微笑。那目光,却锐利冰冷如同鹰隼利爪,似乎能洞穿魏使五脏六腑。他声音拉得很长,一字一顿,如同钝刀割肉:“魏使辛苦远来,寡人甚是感念。然秦既已自献汉西六百里地,与我楚修好,寡人深觉其情可悯,其心可嘉。夫用兵者,凶器也!寡人岂忍再添干戈?秦魏之争,本是两家事,寡人已得秦土地,立信于天下,自当恪守中立之言!”
他目光扫过魏泄惨白若死的面庞,掠过那双因震惊绝望而骤然充血的眼睛,嘴角轻扯,仿佛回味绝世美味般悠然吐出一句:“得地才是真本事。合纵……哼,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话音慵懒轻飘,却裹挟着赤裸裸的讥诮与得意,如同淬毒的飞针射入殿上每个角落。
“呜——”
如同垂死野兽濒死的哀嚎骤然撕裂沉闷殿宇!魏泄额上青筋根根暴突,几乎破皮而出。他双目赤红如血狂燃,惨呼未落,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方象征魏楚信约的雕凤青玉玦狠狠掷向铺着暗红丝毯的殿中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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