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尘如浪,被八万条精赤的脊背和成堆的青灰夯土掀起,浩荡弥漫。淮水在正午的骄阳下被染上一片污浊色泽,沉重地东去,卷不走岸上无休的喧嚣。巨石在绞盘刺耳的呻唤与粗绳绷紧的呜咽里缓缓升起,悬停在半空,砸下又提起了震地的闷响。号子声似从地底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与咸涩汗水气,纠缠在滚烫的风里:
“嘿——嗬!”
“夯——实了!”如牛群的齐声嘶吼。
楚王熊槐的王驾停在东面高起的土坡之上。金黄的伞盖如同一轮凝固的毒日,将下方那片广袤的无边喧腾尽数笼罩其中。
他站在伞盖阴影的边缘,双手撑按着面前车轼,身子探出大半。身上那件被日光烤得灼烫的锦袍昭豹纹,汗水在赤金甲片上聚成溪流,沿甲叶纹理流淌,渗入他指节用力发白处。目光定定锁在那片尘土黄雾下隐约显形的巨大土城骨架,专注仿佛钉在那里。阳光毒辣地刺透烟尘,落于他眉骨投下深影,眼神便如幽潭般深不见底。
背后臣子们被尘土呛得不住声低咳,唯有令尹昭阳,这位老贵族,身子僵挺在熊槐斜后方半步处,皱纹刻出的面孔竟也似这黄土般沉实。
“令尹看,”熊槐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干燥,带着滚烫的气息,穿透身后群臣压抑的喘息与远处的嘈杂,“形已初具,根基深入土中。开阖二门走向,正指东南……”他尾音隐去,那未说出的方向,是古越地的连绵山陵与水道交错,更是历代楚人向东难填的渴望。
昭阳浑浊的眼中映着那片庞然轮廓,深色纹绣宽袍在风中微微起伏:“如此巨工,八万民力,半年未休,粮秣如山耗竭。齐人已数次密探回报……王啊,所谋若稍有差错,后果……”
一只灰黑色的雀鸟突然闯入黄尘弥漫的低空,急促拍打着翅膀,惊慌得像是失了方向。它慌不择路朝王驾低冲而来,眼看便要撞上肃立的甲士矛戟锐利的锋刃。
一道刺目金光陡然划过半空!熊槐腰间的楚王剑如电光瞬闪而出,剑尖精准地直指那半盲的黑点。剑吟短促尖利,压过了远处土城嘈杂的号子与夯声。
鸟尸坠地,无声无息,污血在灼烫的黄土上洇出一小滩刺目暗迹。熊槐看都未看那死物,缓缓还剑入鞘,鞘口金属摩擦的涩响冰冷锐利,刺入周围死寂的空气中。
“差错?”熊槐终于侧过脸,眼光锋利地剐过昭阳微露惊愕的褶皱之间,牙缝挤出的声音带着某种噬人凶意,“昭卿是劝寡人收手?”
昭阳后背骤然有冷汗渗出,额角皱纹如刀刻深陷,喉结艰难滑动,终究沉默躬身。
熊槐目光扫过土坡下方汗流浃背的众臣,最终落向南方翻滚的烟尘深处,那是正在艰难拔高的城基:“收刀入鞘,非是畏惧!箭在弦上,越人必知寡人此番所图非小!唯此城——筑于咽喉,扼杀吴越气数!寡人剑尖所指,谁敢言退?”
烟尘更浓烈地卷袭而来,裹挟着汗气与泥土烧灼的气息,窒息地扼住每个人的喉管。唯远处那座在尘土中渐渐壮大的泥骨血肉的城,似无声昭示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决心。
烛光在偌大的章华宫深处浮动,铜灯树上的火焰跃动着,将巨大梁柱上盘绕的赤黑二色的蟠螭神纹映得狰狞扭曲。更深处宫殿弥漫一层薄薄夜雾,弥漫着兽脂灯火燃烧的焦味和沉水香料的幽冷。脚步声在幽深空旷的殿堂中回荡,显得空旷而孤绝。
熊槐卸去了沉重甲胄与华服,仅着一件素色深衣。他已独自在殿内踱步良久,踩得脚下新铺的蜀锦簟席沙沙作响。几案上堆叠着数卷崭新的竹简,来自魏、齐、乃至极西的秦,各卷着不同封泥纹样。案角的龙纹青玉镇纸在跳动的烛火下流淌微光。
黑暗中影子轻微晃动。一个内侍躬身踏入殿门,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被烛火燃烧的毕剥声压过。
“王,客卿陈轸求见。”
熊槐脚步骤停,视线从那些无声堆积的竹简上抬起:“请。”
陈轸步履平稳走入光影之中,布衣草履,一副云游者态,身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如气度。他面对楚王深揖一礼,并未显出丝毫过分的谦卑。
熊槐目光如炬,穿透黯淡灯火:“客卿可算来了!魏都情形,速速道来。”
“魏王宫已尘埃落定。”陈轸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魏嗣几已亲送张仪出大梁东门。其人一身布衣,徒乘一轻车而去,仪仗皆无。”
熊槐骤然吸了口冷气,身体不自觉地微倾向前:“公孙衍?”
“已戴魏相之印。”陈轸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在复述日常,“然,此仅开端而已。”
他稍作停顿,目光迎向熊槐深不可测的眼底:“齐使之印,已在送途。赵、燕、韩三国玺书亦早出王庭驿道。不日,公孙衍身上将共悬五国相印。”陈轸话语沉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冷硬,如金石掷地,“合纵之枢轴,已成!”
“五国相印?”熊槐猛地转身,深衣广袖带起烛火一片混乱摇动,脸上光影随之跳跃不宁。他复念一遍,眼底如烛光般明灭不定,“张仪曾言‘横成则秦帝,纵成则楚王’……”那低语骤然停止。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冷笑,冷得如同寒夜霜气,“他欺寡人母国!欺我楚室贵胄!巧舌如簧诓骗列国!如今……竟是如此收场?这便是他张仪口中的‘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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