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了脚步。站在桐柏山最后一片松林的边缘,站在一片初生野草柔软却刺骨的尖端。脚下,是属于楚国湿润的红土。风掠过他残破的衣衫,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比冰冷的蔡国更令人陌生的寒意。但远方那片散落的村落剪影,却如同烙铁,烫进他冰冷死寂的眼底。
那烙印的名字,冰冷而沉重,如同铭刻的刀痕——公子燮,他的阿兄。
风打着旋,卷起几片沾着露水的野草枯叶,扑簌簌地擦过他赤裸的、被风吹得生疼的脚踝。他静静地立在那条看不见的界河边,像一段被遗忘在岁月尽头的枯木桩。污垢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瞳,不再闪动,不再有情绪的波澜,如同两口废弃的古井。
郢都的七月,把万物皆焙成了铜鼎中的热炭。日头灼在宫墙的朱漆上,腾腾的光晕扭曲了景象;知了撕心裂肺的嘶鸣,穿透了厚墙与帘幕,直灌人耳鼓。令尹子庚府邸的白色帷帐像一条条褪尽血色的沉滞的舌头,悬垂着死亡的重浊腥气,空气几乎凝滞不动,沉甸甸的热气黏腻地包裹住每个前来致祭的人,汗水涔涔地渗出,又在衣襟上迅速凝固,散出衰朽与挣扎的味道。
灵堂内烟气氤氲。楚王熊昭身着素色深衣,腰间束着丧麻,凝立在巨大的棺椁前,那乌黑的漆木映着他年轻的脸庞格外青涩。他微微蹙着眉,眼底一丝不耐被克制着压在深处。殿内群臣屏息跪坐两侧,皆伏低了身姿,玄冠朱衣的庄严之下,汗水却已悄悄浸湿脊背。青铜灯盘内的烛火微弱摇曳,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晕。
终于,冗长沉闷的奠仪在执礼官嘶哑得近于无力的唱礼声中终结。熊昭猛地直起身,紧绷的肌肉终于舒展,转身步履急促地离开灵堂。群臣如蒙大赦,纷纷随着,一阵杂乱细碎的衣袂摩擦声响过长长的甬道,最后消散在阶下。
几日后的大朝,熊昭于章华宫内升座。殿宇高阔,铜灯成排,但年轻的君王脸上已然不见几日前那点不易察觉的稚气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力图掌控、又略带虚张声势的强硬。
阶下群臣肃立。熊昭的声音在金柱玉墀间陡然响起,击碎殿中凝固的空气:
“天不假年,夺吾股肱,令尹子庚薨逝!” 语声停顿,仿佛强忍痛楚,“然楚国巨舟,焉能一日无舵手?” 年轻的声音透出刻意的沉稳,目光利剑般扫过群臣,最终牢牢钉在一人身上,“孤意已决:大司马蒍子冯!”
如石投静水,“蒍子冯”三字激起层层无声的涟漪。群臣呼吸为之一窒,目光唰地全聚在右侧前列那人身上。
被点名的蒍子冯正出神凝望着殿宇飞檐外的一角炽白的天空,王语如炸雷滚过耳边,他倏然一颤,猛地回神。他迅速抬首,正撞上王座之上那双年轻却执拗的眼。他身形微晃,像被无形力道撞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跨步出班,深衣广袖簌簌作响,恭恭敬敬地伏拜于冰凉的金砖地面:
“君上!此令尹之责,国之钧鼎!臣冯德薄才浅,身负军旅之责已自惶恐,焉敢再忝此枢要重位!惶恐力有未逮,反误社稷,臣诚惶诚恐,不敢应命!”
熊昭唇角微微向下一沉,尚未言语,立在他御座之侧、侍从官之首的公子围率先发出一声细微而又锐利清晰的嗤笑。这声笑仿佛一支毒箭,毫无遮挡地射向阶下跪伏的蒍子冯,也刺破了大殿中死寂的空气。公子围身形笔挺,眉目间的倨傲与不屑几乎毫不掩饰,这缕笑立刻在他身后的几位宠臣脸上荡漾开,如水面掠过一阵促狭的风。
蒍子冯匍匐在地的身躯纹丝未动,面额紧贴冷硬的金砖,那声嗤笑如芒在背刺得更深更疼,脊梁骨上沁出更冰冷的汗珠。
“寡人深知卿之才干!” 熊昭的声音再次传来,压过了那些细微的骚动,带着不容置辩的分量,“此事已定!毋庸再议!当此危难,正需汝辈担当!” 青年君主胸膛起伏,似在强行吞咽某种被推拒的不快,“卿即日起为令尹,为寡人分忧!”
“臣……领命。” 蒍子冯的头更低了,声音终于从紧贴地面的喉间艰难地挤压出来,微不可闻。
是夜,府邸书房。青铜兽头油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勉力撕开浓墨般的夜色,却只在案几周围投下踟蹰不安的一圈光影。蒍子冯独坐案前,两道浓眉深锁,眼中布满焦虑的血丝。白日王庭的喧声,公子围那利刃似的嗤笑,年轻君王眼中那种刻意撑起的专断,还有其余宠臣壁上观火般的表情,如同水车辘辘不绝于脑中盘旋回荡。
窗外一片死寂,黑暗沉沉地围拢过来。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来人。”
值夜的侍从悄声入内。
“速速备车,” 蒍子冯声音喑哑,“去左巷,申叔豫府上。”
车轮沉重地碾过深夜湿漉漉的石板路,单调而规律的毂辘之声反倒催人心烦。蒍子冯靠在车厢壁上,眉头紧蹙。章华宫高耸的飞檐在车窗外不断掠过,恍然又如同听见了王座上年轻气盛的语调,令他不禁攥紧了衣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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