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安敢如此!”宋文公的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视我宋国为何物?区区关隘,野径乎?国境线,草芥乎?!践踏礼法,如踏烂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生生挤磨出来的,带着血腥的碎沫。他的目光狂怒地扫过阶下群臣,“熊侣!他……他是想将我宋人的脸面,按进泥地里再狠狠踏上三脚!”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着迸出,在空旷高大的殿堂里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壁上的帐幔都瑟瑟抖动。
阶下侍立的右师华元并未如其他臣子般惊慌垂首,他身形笔挺如孤松,面上既无惊惧亦无盲目的怒火,沉静得如同睢阳城外护城河深邃的死水。他缓慢地、极为郑重地自玉带佩囊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雕琢简朴却温润的玉圭,通体呈柔和的乳白色,打磨光滑,触手生温。华元的目光落在这枚圭上,温润的玉质在他掌心发出幽幽柔光,如同静卧的羊脂。这玉圭曾是宋襄公会盟诸侯时佩戴的信物,承载着一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关于“仁义”的宋国旧梦。
突然,那双持玉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华元抬臂,决绝地将那承载厚重过往的玉圭高高举起,双臂肌腱贲张!
“噗!”
一声短促而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玉圭狠狠砸在冰冷的铜砖地上,溅射出刺目的碎玉屑。温润的玉身崩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白色碎片,叮叮当当地四散飞溅开来,有些滚落台阶,有的直接砸到了前排战战兢兢的小臣手背上,留下细小的血痕。玉质的光芒瞬间黯淡湮灭。
满殿死寂,只有玉圭撞击的余音仍在殿柱间缭绕不去,仿佛钝刀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华元盯着脚下那摊锋利的碎玉,声音异常平直,每个字都冷硬如冰:“怀柔之玉已碎。楚人践踏至此,我宋国若再忍气吞声,便是自取其辱。”他抬起脸,迎着宋文公怒火灼烧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惧玉石俱焚的撕裂感:“唯血可洗!楚使无道而来,当以血作答——臣华元请诛申舟!”
那“诛”字,像淬了冰的青铜箭镞,直刺殿顶厚重的黑暗。
殿内青铜熏炉的烟气似乎凝滞了,龙涎香馥郁的气息里,骤然渗进一丝血腥的凛冽。阶下几位老臣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又强抑下去。几道复杂的目光在华元身上短暂停留,又慌忙避开那散落的刺眼碎玉。
宋文公急促的呼吸,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厚重的黑漆案几上,掌心与硬木撞击的声音如同闷雷:“好!”一个字迸出,回荡在死寂的大殿深处,带着终于撕开闸口的决绝,“准右师所请!楚人无道,杀我颜面,此仇——唯血可偿!取那申舟人头,悬于铚城之门!昭告天下!”
吼声激起殿顶梁间积尘簌簌落下,细碎地洒在众臣低伏的肩头和那碎玉之上。华元迎着那激荡的声浪与尘埃,眼中再无温润玉色,唯剩冰封千里与决堤的滔天杀气,一片令人心悸的寒。
暮色沉坠,如同浓重的墨汁晕染了整个天空,将铚城那座低矮的驿馆挤压进一片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驿馆唯一的大门被卸下,虚掩在门框上,门板腐朽边缘在沉静中透出说不出的破败。院中角落里零星堆着几蓬干草垛,一只陶土水瓮静静立在院子中央,夜色中那影子宛如无声的窥视者。
陡然,一阵刺耳粗粝的摩擦声撕裂寂静!驿馆那沉重的橡木门栓被几只粗暴的手从外向内猛力撞开,带着轰然巨响撞上墙壁,震动得整个门框都在簌簌摇晃,抖落了簌簌灰尘。数十条矫健漆黑的身影如同骤然扑出的兽群,踏着翻倒的门板冲入院中!全是宋国精锐禁军!牛皮硬靴重重踏在夯得坚实的地面上,响起一片密如急鼓的沉闷声浪。只一瞬间,数个出口已被黢黑的人影堵死,锋利的戈戟刃尖在偶尔泄露的惨淡星月微光里闪烁着森冷的幽芒,如同林中饥饿的狼眼。
为首者身材魁梧,正是右师华元。他一身玄甲,甲片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暗光,腰间并未悬挂象征权力的长剑,反而握着一柄形制更为狭长凶险的直背厚刃铜刀,刀身无鞘,刃锋在黑暗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令人胆寒的锐气。他大步流星踏入驿馆院中,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震荡出惊心动魄的回音。
“楚国副使何在?”华元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凛冽的寒意,清晰地穿透压抑的空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驿馆主屋那扇紧闭的破旧房门。
驿馆的正堂门骤然向内撞开,楚国副使公孙骄的身影堵在门口。他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外袍胡乱系着,露出内里的素色中单,脸上有未及收起的惊怒:“华元!你……”后面半句呵斥尚未出口,华元身后两名甲士已然如箭般扑出!动作迅捷如扑食的猎豹,四只铁钳般的手死死锁住了公孙骄的双臂,强硬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猝不及防地被拖得一个趔趄,惊怒的质问全被扼在喉咙深处,强行拖离房门,按在院角冰冷的石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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