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室的最深处,灯烛艰难抵抗着窗缝涌入的湿冷狂风所携带的恶意。盘庚挥退所有战栗的侍从与宫人,独自盘坐在巨大几案前摇曳的灯影里。跳动的火苗在他轮廓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孔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将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衬得更为幽邃难测。案上铺开的,是一卷用熟皮精心绘制的、尚带着生皮特有气息的新舆图。线条指引着目光越过奄都沉疴遍地的泥沼,投注向辽阔的北方——洹水宛如一条未经琢磨的苍莽玉带,在图上从容舒展。它流过一片地势开阔、坦荡无垠的河滨平原。那是一片未经王权雕琢的处女地,图上仅以几笔象征性的线条勾勒,却难掩那扑面而来的、原始而浩大的吞吐气魄,一种沉睡万年的勃勃生机似乎呼之欲出。一股强风猛地自缝隙灌入,拉扯着案头那点豆大的烛火,火焰剧烈颤抖,光影随之疯狂摇曳,案上的皮卷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生命:那些线条变成了真实的沟壑阡陌,那片平原不再是纸上的符号,而是拔地而起,化作充满无限可能的星空大地,横亘在他的意念之中,璀璨夺目。
他的思绪在雷暴与灯影的交织中剧烈翻腾。白天宫人濒死时抽搐的躯体、龟甲上那令人胆寒的断舌凶兆、以及史官喉头吞咽恐惧的无声瞬间……这一幕幕如同鬼魅的影像在他面前交替闪现。它们狰狞地撕咬着他继承自先王的权杖,威胁着摇摇欲坠的宗庙基石。绝望吗?在这片淤积着数代腐朽的泥沼中沉沦等死?不!他的目光再次灼烧般落在地图上那片被洹水滋养的平原!洹水!那是商王祖乙初建王邑的圣地!虽然后来都邑迁移,昔日荣光渐被草木覆盖,但那片河畔沃土所蕴藏的丰沛禀赋,未曾有半点衰亡!唯有彻底迁离这片被瘟神与邪秽死死盘踞的绝境,商族这历经风雨飘摇的命脉,才可能获得喘息与更生的机会,如同枯木渴盼第一场春雨。然而这念头……这念头之重,足以牵动社稷神器九鼎之尊!它触动的将是数代先祖沉埋于奄都层层夯土之下的、顽固守成的“安土”之魂!他们世代在此生息、祭祀、离世,每一粒尘土都渗透着他们的意志与存在感,视旧都为永不可移的根基!盘庚缓缓合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影中投下疲惫而刚毅的阴影。他胸腔深处发出无声的叹息,耳边仿佛已经清晰无比地听到了翌日大殿之上,那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夹杂着礼制、祖命与强烈愤怒组成的拦阻声浪。
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新鲜牺牲血液独特的腥膻气、油脂在滚烫铜鼎中燎烤时散发的刺鼻焦腻气味、还有祭祀所用新柴燃尽后余灰的清冷苦涩……这些性质迥异的浓烈气息在大巫咸戊深沉庄重的咒语吟诵中被催动、彼此强行纠缠融合,盘旋于宗庙森然耸峙的巨大梁椽之间,凝成一股沉重而浑浊的精神力场,沉甸甸地向每一个在场者的天灵盖压下,几乎要将他们的魂魄都钉进地砖的缝隙里。幽深宏阔的殿堂空旷得如同死寂千万年的渊薮,唯有边缘燃烧的数簇火把在徒劳地挣扎跳跃,光焰吃力地穿透稠密的烟霭,勉强映照出祭坛周遭巨大青铜礼器投下的、冰冷如同实质的幢幢暗影。空气粘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意志力从喉咙里榨取。
“占——卜——!”
大巫咸戊那苍老、嘶哑得如同耗尽所有残余生命之力才能勉强挤出胸腔深处的呐喊,骤然撕裂了这片令人窒息欲死的寂静!这声音像一把锈蚀许久、布满豁口的钝刀,带着摧残神经的力量狠狠刮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与灵魂。立于巨大铜盆旁的一位中年巫师,身躯不自觉地微颤,他双手极为敬畏地捧着一片刚刚经受烈火洗礼与神圣祝祷的大龟甲。那深色的龟甲之上,经由神火煅烧而爆裂的纹路深如沟壑,如同无数道狞厉的疤痕,带着诅咒的恶意向四面八方疯狂地撕扯伸展,状若自九幽地狱探出的厉鬼利爪,一股凌厉无匹的凶戾之气几欲破开坚硬的甲骨,直刺入每一个观者的心神深处!巫师强压住自己几乎脱缰的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将龟甲高高捧起,举过头顶。那姿态,仿佛不是托着一块卜甲,而是在绝望中托举起一座正自苍穹崩塌、即将将所有人碾为齑粉的灾厄之山!他的声音在极致的恐惧中撕裂变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王!……王上!龟兆呈‘血刃穿心’之象!此乃……大凶!绝、大凶啊!”
死寂的铅层瞬间被这一声凄厉的判词彻底撕裂,积蓄已久的惊涛骇浪平地涌起,轰然爆发!
“王上!神兆昭然若揭,迁都之议万万不可!”立于百官首位的老臣甘般,如同被这断头的惊雷轰击了天灵盖,身体猛地向前扑出,额头不顾一切地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骨肉撞击声。一股刺目的殷红几乎立刻就绽开在他灰白的发际,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流下。他抬起那张被瞬间撞击冲垮理智、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浑浊的双眼中泪光汹涌如溃堤洪水,填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与对未知天罚的极度恐惧,嘶哑的吼声如同狂风中的枯木被硬生生折断:“祖灵震怒!恐降倾天之罚!此乃我大商生死存亡之危秋也!迁殷……这无异于逆天而行!必定遭致天谴!王上!恳请三思!三思啊!!!”那一声声“三思”带着泣血悲鸣的尾音,在空旷大殿的梁柱间凄厉回荡,如同丧钟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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