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屏息肃立。巫贤走上前,苍老但依然沉稳的手指郑重拂过饕餮粗犷的棱角,每一寸铜面都凝固着铸造时的火焰。他对着青铜低语,声音沉入金属的记忆:“安抵此处,佑我商土。”
祖乙在巫贤身旁默默蹲下,伸出指尖,极其缓慢地触碰鼎腹,那冰冷光滑的铜壁之下,仿佛有脉搏从商族久远始祖延续而来,微弱却执着地在指尖跳动。
“请王为它铭文!”巫贤肃然而言。
祖乙霍然起身,声音回荡在初春的宫室清冽空气中:“取铸铜范!”早有侍从抬上一方新翻的湿陶范,泥气湿润芬芳。他拿起青铜刻刀,手腕凝劲于方寸之间。刀锋如犁铧,在湿软的泥范表面行进、深深犁出遒劲的线条,每一划都如凿入自己的骨骼:
“惟王元祀,天命归耿。安邑止滔,永绥于殷。”
刀尖落下最后一道锋锐的痕迹,字字如铜汁初凝,沉甸而崭新。他搁下刻刀,仰首看向殿顶尚未完工、空露出几缕天光的梁架。光线照在方鼎古朴厚重的兽面上,饕餮之眼绿松石幽光隐耀。
新都尚未成城垣连绵,耿地冬日的朔风尖啸灌入未漆的梁柱间隙。祖乙裹着厚实的狐裘,立于王宫尚未合拢的高高土台边缘,寒气砭骨入髓。他的目光竭力扫视着夜色下初具轮廓的耿都:远望处,隐约可见已建成的司工坊、冶铸处彻夜不息的窑火,火光熔烧着冰冷的夜空,如同大地睁开的赤红眼睛;城墙仍在深挖的基础沟壑旁堆出逶迤的黑影,如同沉睡的巨兽脊骨。更远处,广袤无垠的北方莽原浸没于夜色,如墨汁沉入深潭。
明日便是新宫主殿正式上梁之日,北风穿透单薄裘衣直刺肌肤。相都湿滑的地基与臣子匍匐阻谏时颤抖的声音似又掠过眼前。他收紧狐裘领口,寒风中低低自语,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迷茫的白雾,又被风吹散:“此处无遮拦……无蔽障……”声音落进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与寒意。
“但此处有深根。”巫贤的声音自身后沉沉传来,踏雪的脚步轻缓无声。他立在祖乙身侧,目光亦投向那片深邃未知的莽原:“大王且看——”他抬起手,指节苍劲如嶙峋老枝,指向夜色中隐隐起伏的森林轮廓,“那些巨木已离山伐下。明日上梁,便是我耿邑立起脊骨之时!”话音沉稳如石凿入地,盖过呜咽风声,“天视自我民视,天命亦在人谋之中!”
祖乙的目光随着巫贤所指的方向,再次投向黑暗中沉默的林莽深处。巨大的原木早已在匠倕统领下,由无数赤膊力士的肩臂抬着,于刺骨北风中运抵宫基之侧,如远古巨兽遗骸等待重生。伐斧的回响早已沉寂于林涛,却似已深深嵌入耿都的骨骼雏形。
他深吸一口凛冽刺肺的寒气,胸腔深处那股悬浮已久的踌躇仿佛被这冷而新的气息涤荡、压沉,终于稳稳落定于足下坚实的北土之上。明日当阳!
祖乙二年,亶河暴涨。奔涌的黄水如发狂的困兽,将耿都的宫墙、宗庙、房舍都卷入了浑黄的旋涡之中。商王祖乙在残余的殿堂里召集近臣,水珠不断从残破的椽木间滴落,打湿了君王的玄端。龟甲被烈火舔舐,在噼啪作响声中裂开一道深而直的兆纹。
“天命在邢。”大祭司的声音在幽暗的湿冷中飘荡。
朝臣哗然。有苍老的手按住腰间的短匕,指向残破的窗棂之外:“王!这是成汤先祖奠下的基业!是商族的根脉!”那是公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子罕。祖乙望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手背,仿佛瞥见了被洪水吞没的祭坛和先祖沉入深水的容颜。君王的手重重落下:“根在,命在!迁都邢邑!明晓日出即行!”水珠更急地滴落。
当迁徙的长龙蜿蜒在泥泞里南行时,公族的一些车马却在被黄水啃噬过的耿都废墟边缘停驻不前。破损的版筑城墙,像被巨兽噬咬过的骨架,断裂的梁木支棱着,直刺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在那些歪斜的残骸间呼啸悲鸣,如同无数不屈的幽魂在呜咽着商族的誓言。那些车马辕头上系着商王室独有的朱红缨络,载着不肯南迁的公族血脉。
“祖丙!”一双双沾染尘灰的手伸向了那个立在废墟断垣上的挺拔身影。他穿着玄端常服,腰悬短剑,衣摆上干涸的黄泥印迹比所有人都更深重。他的手紧紧按在腰间冰凉的青铜剑柄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天倾西北,祖庙根基尚存!王命不可违,祖脉不可断!”祖丙迎着刀锋般的北风,嘶声喊道。
雪在一个深沉的午后悄然降下。耿邑废墟之上,几座新的版筑夯土屋刚具雏形,尚不坚固的墙体在风中簌簌地落下土沫。公族和残留的民众蜷缩在勉强能遮挡风雪的石墙角落里,点燃微弱的篝火。刺骨的风如同鬼手轻易钻进缝隙,从火盆边抽走最后一点可怜的暖意,火星在寒流中如垂死萤虫无力漂浮后瞬间熄灭。
子罕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在破旧皮裘里颤抖如秋叶:“朔风……朔风卷地,是要亡我殷商残留之息么?”声音断断续续地嘶哑着。另一边的贞人子托望着自己呵出即散的白气,手指下意识捻弄着腰间悬挂的几片光滑龟甲:“天象厉鬼,怕是河伯余怒未尽……需速定大祭,血食告神,解此困厄。”他深陷的眼窝在火光的阴影里犹如幽深的洞穴,闪烁着不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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