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漫长而繁复。当一切喧嚣散去,巨大青石封门被数十名喊着号子的壮力缓缓合拢,沉重的摩擦声如同巨兽的吐息,宣告着那个时代的彻底终结。参与葬礼的王公贵族、重臣和外国使臣在司仪的引导下纷纷行礼告退,沉重而漫长的仪式终于走到了终点。
偌大的陵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厚重的云层低垂,寒意似乎凝固了空气。沃丁屏退了所有侍从,只身一人,孤零零地立在巨大的墓碑前。那是块未经修饰的原石,冷硬粗粞,唯石面中行镌刻着两个凝重肃杀的大字——伊尹!石工锤凿留下的嶙峋痕迹,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粗粞、强硬,直刺人心。墓碑四周,陪葬坑里那些冰冷的陶土人偶和泛着金属暗光的青铜祭器无声地卧着,如同阴森的卫兵。
巨大的死寂骤然压下,压得沃丁无法呼吸。紧绷多日的弦在此刻猝然崩断。他猛地向前踉跄一步,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虚软无力得支撑不住,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混合着沙土的墓前地面!
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厚重的丧服,侵袭肌肤。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膝盖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也全然未觉,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上身剧烈地前倾!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额头猛地撞在那方冷硬粗粞的石碑之上!
坚硬的岩石边缘隔着皮肤狠狠咬进了额骨!一片混乱的钝痛中,沃丁却没有发出任何呻吟或哭泣的声音。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猛力砸中,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短暂麻痹之后,汹涌的潮水骤然决堤!喉咙深处像被死死扼住,他无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凉的墓碑表面紧贴着他滚烫的额头,泪水的咸与温热沿着粗糙的石面无声地蜿蜒、流淌。墓碑下新封的冻土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涩,冷酷地钻入他的鼻腔。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规则,所有那些铜铸铁打、他背负不起却无法卸下的重担,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块石碑的冰冷和硬度,无情地挤压着他单薄的躯体。他跪伏在墓碑前,痉挛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如同受伤幼兽濒死前的哀鸣,细微、破碎,几乎消融在旷野死寂的寒风里。滚烫的泪水混着额头磕破的浅浅血痕渗进碑石的纹路,又顺着石面的陡峭滑下。冰冷、滚烫、咸涩,触感复杂而混乱地侵袭着他的皮肤和心智。祖制如同沉重的枷锁,镌刻着刚硬字迹的铜板在脑海中铮铮鸣响,而此刻覆盖墓碑的冷土气息如此浓烈,厚重得足以淹没整个灵魂。
风声呜咽,像是在嘲笑着他的虚弱,又像是在低唱着旧日君王们沉重的宿命。墓碑冷硬如铁,稳稳地矗立着,将天地间所有的光亮和暖意都吸走,只在沃丁颤抖的影子里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一瞬,也许漫长得如同一个寒冬,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侧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石碑底部。新封土特有的冰冷和腥涩气,霸道地、汹涌地冲击着他昏沉麻木的意识。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风中再次传来那熟悉而遥远的声音——稳健、执拗、不容置疑的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永无止境地踏在石板路上,也踏在他脆弱的魂魄之上。这一次,脚步声中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这声音既真实又虚幻,像一个烙印灼烧在他的感知里,渐渐湮灭在越来越猛烈的寒风中。
新土特有的那股冷冽又沉重的泥腥气息,仿佛沁入了沃丁的骨髓深处,盘踞着,久久不散。这气息缠绕着他的朝会,他进膳的时辰,乃至他阖眼欲寐的深夜。当伊尹的巨大墓穴被彻底封死,将那个用祖训钢条和青铜礼器铸就的灵魂永远囚禁于地底之后,一道意料之中,却又令沃丁感到一丝难以言喻茫然的旨意颁下了。
“……以咎单为卿士。”
朝堂之上,这声音响起得平静无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想象中的惊涛骇浪,也没有如伊尹在时那样的群臣屏息俯首,只余下几道视线在殿宇深暗的椽梁木架间无声交汇。似乎连那些冰冷的铜柱,也习惯了将所有的锋芒敛入沉默的阴影。
咎单,这位在商汤时代便跟随伊尹的老人,静静地踏上前一步,接过了象征辅政大权的青铜钺杖。他身形矮小精悍,面容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远不如伊尹那般高大威严。然而,那平实无奇的脸孔上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同于伊尹那洞察秋毫、威严如炬的双目,咎单的目光更像被时光反复打磨的深潭古井,沉静、温厚,漾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暖意。他双手高举着沉重的青铜钺杖,微微躬身,对着年轻的君王,也对着满殿的沉默,仿佛在承接一份沉甸甸的泥土。
沃丁望着那张沟壑纵横却眼神温和的脸,心中紧绷的弦似乎被那温润的目光轻轻触了一触。伊尹沉重的石墓前那冰凉腥涩的泥土气息,在这柔和的目光下似乎有了一丝飘散的迹象。尽管那目光中并无太多伊尹式的烈焰锐芒,沃丁却莫名感到,也许压在头顶的沉重祖制磐石,能有被轻轻挪开一道缝隙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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