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黎明似乎还遥遥无期。黑暗中,沃丁的手下意识地抚上桌角,触到一件冰凉的器物——那是一个小小的、用以压简牍的铜板。其形古朴方正,上面铭刻着几个古老的文字:“以农器铸礼器”。
指尖在那些冰冷的笔划凹痕中缓缓摩挲,沃丁的眼神空洞地越过黑暗中模糊的窗棂,投向遥远而未知的夜色深处。伊尹那沉如寒山坠石的“祖训”二字,如同无数铜锥狠狠砸落在心口,搅起一片又苦又涩的惊惧与茫然。
时间,在祖训铜鼎的沉重回响和黎民煎熬的无声叹息中,艰难地碾过一个个寒暑。
伊尹病倒了,这个以惊人精力支撑着半个商王国的巨人,终于被岁月和那些重逾千斤的礼器渐渐压弯了脊骨。他的病榻安置在靠近王宫的“颐养殿”,可当汤药都无法再缓解那深入骨髓的衰老和疲惫时,他却执拗地一次次提出请求——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曾伴随他青壮岁月的旧草庐中去。那栋简陋屋舍静立在亳都外围一片早已失去耕种功能的薄田旁,是他当年做媵臣时唯一的栖身之所,茅草屋顶早已透光,土墙被风雨剥蚀得凹凸不平。
沃丁坚决不肯。面对病榻上倔强到执拗、枯槁得如同一截被烈火灼烤过的老竹般的伊尹,年轻的商王几乎是带着孩童般的恳求:“父师,颐养殿有上乘汤药,有精心侍奉的奴隶,尚有巫医随时可至。您为商汤、父王、还有寡人操劳一生,理当安享尊荣!何苦……”话未说完,喉头一阵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伊尹浑浊而锐利的双眼望向年轻君王脸上真切的痛楚,那张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了然?是慰藉?最终沉淀为一种磐石般坚硬的不容置疑。他挣扎着用嶙峋的手撑起上半身,枯枝般的手指向南窗外依稀可见的、那简陋草庐的轮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坚定:“回……那里……才是伊尹的归处。生受草舍滋养,死也……魂归垄亩,于理……于情……于心……皆安。王上勿再执拗……此亦是……臣最后的……请命!”
“归处”二字,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勒得沃丁几乎窒息。他注视着老人那双深陷眼窝里灼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那双曾明察秋毫,亦曾刚硬如铁,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属于行将就木之人的浑浊光芒。这光芒里有命令,更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圆满与归宿,一种以血肉骨骼彻底熔铸入祖制框架才配享有的、冰冷又庄重的圆满。年轻商王所有汹涌的心事、所有在重重祖训下挣扎呼号的渴望,都被这浑浊目光彻底冻结在冰面之下。他强咽下喉头的酸胀与悲苦,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低下了头颅。
草庐被简单清理过,却依旧无法掩盖其破败。久无人居住的湿土与朽木气息萦绕不去,蛛网在角落盘踞。伊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沃丁的胳膊,坚持要依靠自己残存的力气走进那扇低矮、歪斜的柴门。沃丁清晰地感觉到胳膊上那只嶙峋的手上传来的冰冷和颤抖,仿佛握着一段朽坏的枯木。老人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躺在那张几乎散架、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矮榻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昏黄凹陷的眼窝中,最后一点如释重负的光亮缓缓熄灭,如同燃尽的灯烛。
他不再能连贯地思考,断断续续的呓语在茅草屋内漂浮,如同幽灵的低语。沃丁倾身附耳,听到的都是些破碎的字句——“祭……牲……新铜不可……”“《汤诰》……德降……”“……天不可……欺……”断断续续,缠绕不清,却仿佛仍在为他讲述一部以青铜为筋骨、以祖训为血肉的治国宝训。每一次吐字似乎都要耗尽积攒的最后一丝元气,胸膛的起伏如同狂风中残存的火苗,微弱得难以维系。
终于,在一个寒露凝结的深夜,那双看尽了商汤太甲几代兴衰、锐利无比又固执如山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永远地合上了。枯槁的身体凝固在草席上,像是被岁月风干的硬泥坯。
沃丁握着老人已然冰冷僵硬、指甲都掐进掌心的手指,泪水无声地滚落。他仿佛看到那具枯瘦身体中凝聚了一生的重负,此刻终于卸了下来,却以一种死亡的姿态,沉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葬礼极尽哀荣。沃丁下诏动用内府库藏的三成储备,要在亳都郊外先祖长眠的山陵旁,为伊尹修筑一座空前的墓室。巨大的青石条被壮硕的奴隶喊着沉重的号子运至旷野;新烧制的陶人、陶马,彩绘着庄重的玄黑与赭红色彩;王室珍藏的晶莹美玉被匠人精心琢磨成礼璧;更有精心铸造的青铜礼器,盘、簋、尊、卣……琳琅满目,在初冬淡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沉重、足以摄人心魄的光芒。
下葬那一日,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寒风在平野上低回呜咽。送葬的队伍如一条巨大的黑色玄蛇,从宫城蜿蜒而出,横贯整个亳都,肃穆沉重的气氛压得整座城池都失了活气。大司祭用尽全身力气吟唱着冗长古老的送魂祭歌,声嘶力竭,穿透冷风。沃丁身着厚重的玄黑色麻布丧服,神情肃穆得如同雕像,走在队伍最前,亲自为那具巨大的、包裹着层层丝麻的梓宫执绋。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土地上,似乎都踏在伊尹那双至死仍不忘注视着他的、穿透了生死的严厉眼眸上。那些青铜器碰撞的声音沉重而锐利,在耳边轰鸣,仿佛不是葬一位老臣,而是将整部厚重的、坚硬冰冷的《商颂》埋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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