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尹?”商汤喉间低沉震动,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这是询问,也是等待一个早已被期望的答案。
伊尹的目光从那片死寂的洼地缓缓收回,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如同深秋不见底的寒潭水。仿佛刚才那穿透数里空间的一瞥从未发生。他微微动了动肩膀,并未直接回应商汤的询问。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他将要说出何等惊天动地计策的刹那,他却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动作。
他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解下了腰间那条看起来破旧、褴褛,却异常坚韧耐磨的草绳腰带。那草绳显然经过特殊编制浸泡,呈现出被反复水浸日晒的灰褐色泽。他仔细地用双手拎起腰带的一端,然后扬起手臂,迎着那能刮走人魂魄的彻骨寒风,竟认真地、如同抖落尘埃般抖动了几下!
几缕细微的尘土伴随着几根枯黄的草须,在刺骨的寒风中飘落下来,瞬间消失无踪。
随后,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者更像在进行某种深奥仪式的起始动作,不紧不慢地将那根草绳腰带重新、仔细地搭回臂弯里,还轻轻抚平了草绳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商汤那深沉如渊的双眸,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温和、平稳,如同氤氲着山中清晨薄雾的水汽,没有丝毫金戈杀伐之气,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昆吾举族远来,数百里奔波,人困马乏,粮秣辎重运输尤为艰难……冬日严寒,士卒早已冻饿交加,求一遮蔽取暖之心,必定如久旱渴水。待其扎营,必急于寻一个避风、近水、地面尚算平整的落脚休整之所……那片干涸的水泽洼地,草甸厚实,四周略有低坡挡风,距我军侧翼尚有一段安全距离……正是他们眼中休整人马、恢复体力最天然的营盘所在……”话音平淡至极,如同方才他抖落的那几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而,就在他话音几乎被风吹散的最后,他那藏于草绳遮掩之下的手腕,却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隐蔽地朝着那片枯苇洼地的方向,微微抬起了几乎难以捕捉的一线弧度!那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指向性,一种深谋远虑中淬炼出的狠辣!
商汤的眼底,那原本被严寒和敌军压力冻结的冷光骤然爆裂!如同沉睡的猛虎在深潭中睁开燃烧的双眼!一丝了然而又充满极致杀意的寒芒,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凝固!
夜色浓稠得如同天地熔铸出的冰冷黑铁,沉重地覆盖了一切。唯有枯死的芦苇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哀鸣,数不清的苇杆在呜咽如鬼哭的风中互相摩擦、撞击、倒伏又弹起,发出永无休止、如同蛇群噬咬般尖利刺耳的“嘶嘶嘶”声浪,灌满了整个洼地。
数不清的昆吾士卒像被遗弃的破麻袋,堆叠在冰冷的战车旁、蜷缩在巨大车轮的犄角旮旯里,或是直接用破损的旗帜、薄薄的兽皮裹住疲惫不堪的身躯,试图抵御刀锋般刺入骨髓的严寒。长途行军和半日的列阵对峙,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饥饿像毒蛇盘踞在胃里,严寒更如同钻入骨髓的冰锥。夏伯——昆吾伯的严令如同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们求生的本能:“禁止任何人生火!”以免暴露位置,防止商军的突袭侦查。黑暗不仅吞噬了视野,更带来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温暖的绝望渴求。
“咕噜噜……”
一声极其沉闷、粘稠、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肺腑的异响,毫无征兆地从极深的地下翻涌而出!低沉而持续,如同地底熔岩的滚动,又像巨兽在深渊喉咙里酝酿的低鸣,在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和诡异!
洼地边缘,几个靠着车轮浅睡的卒子被这声音猛地惊醒!他们倏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又充满恐惧地竖起耳朵,侧着头,试图在黑暗中捕捉这声音的来源。
“什……什么声音?”一个沙哑、带着睡梦残屑和极度不安的嗓音颤抖着问道,如同寒风中断裂的枯枝。
无人应答。那古怪的地鸣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鼓噪,似乎无所不在,时远时近,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湿手在抚摸着人的脚底板,脚下的冻土都在这持续不断的嗡鸣中微微震颤起来!这是一种完全超出认知的诡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间缠绕了洼地边缘所有听闻此声的昆吾士兵,迅速蔓延开来!
“咕噜噜……隆……隆……” 声响持续,像低沉的诅咒。
更远些的地方,靠近枯苇丛的外侧警戒线附近,似乎有负责守夜的士卒也听到了,发出低沉的咒骂和惊疑的询问声。但很快,连这些声音都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声浪压了过去!
一大片几乎融入夜色的、影影绰绰的巨大黑影正无声地、然而又是实质性地逼近!伴随而来的是更加混杂、更加清晰的粗重喷鼻息声,仿佛有无数鼻孔在喷吐着灼热的雾气!然后是密集得如同一场小型地震前兆的、沉重急促的蹄声!那不是马的蹄声,更像是……大型的牲畜!无数只蹄子踏在干涸龟裂的泥沼地上,发出的闷响汇成一股沉重的、足以撼动心脏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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