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小捆用柔软草茎束扎着的、青翠欲滴到几乎不真实的新鲜冬葵嫩叶!叶片上甚至还清晰地带着拂晓时从泥土里沾染上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和冰霜融化后残留的晶莹水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翠绿的颜色在这片死灰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鲜活,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凛冽的嘲讽。
哑奴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捆带着泥土清香和冰凉湿意的野菜,挪回殿内——他不敢太靠近那个碾磨食物的女人。他将这捆翠得扎眼的冬葵,恭敬地、无声地放在妺喜那副破旧得如同朽木的食案旁边,依旧不发一言,垂着头退开几步,重新缩回自己的阴影里。
嫩叶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如同微型的刀锋。鲜绿的茎秆被整齐地切断,断裂处渗出粘稠的、透明的、如同泪水般的汁液。很普通的一种野菜,甚至带着点田野里固有的、粗糙的微涩气息。但这捆野菜在此时此刻此地,其意义远远超过了食物本身。
妺喜缓慢地抬起了头。那是第一次,那深潭般沉寂冰冷的目光,离开了她始终关注的地方,真正地、专注地落到了这捆突兀闯入的、代表着外界气息的嫩绿之上。这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划过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最终停留在那翠绿茎秆上粘稠新鲜的植物汁液断裂面。
许久。许久。她如同石像般凝固的面容上,那些被深刻苦难塑就的纹路没有一丝松动,眉眼间似乎依旧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波动。如同在审视一件考古出土的物品。
但她的右手——那只始终在碾磨的右手——离开了食碗。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苍白枯槁的手,指尖微颤,如同初生鸟雀的翅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为克制的迟疑,最终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拂过那鲜嫩叶面上细软的绒毛。那触感柔润而冰凉,陌生得让她指尖微微一缩。
最终,她的指尖停留在了最中心那根最粗壮、切断面最新鲜、渗出粘稠汁液最多的根茎断裂处。
微凉的、带着植物特有清新气的湿意,无声地沁入她冰冷麻木的指尖皮肤。
她捻了捻指腹间那一点透明粘滑的汁液。没有嗅闻,没有品尝,只是感受着指尖那微薄的生命粘腻感。片刻后,如同完成了某个无声的确认仪式,她复又低下头,收回那只沾染了一丝绿意的指尖,重新探入盛放麦饼糊和菜汤的陶碗中,继续她那近乎自虐般的、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浸透的饼块碾碎成细腻糊状物的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哑奴在巨大的阴影中,悄然无声地,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浊气。
夜幕再次如同饱浸了墨汁的巨蟒,无声地滑落,覆盖了洛水河湾的每一个角落。整座离宫被更加沉重的、纯粹的、带着腥味水气的死寂和能冻裂骨髓的阴寒彻底裹紧。妺喜依旧蜷坐在那片浸透了绝望的幽暗角落里,如同岩石在深海中沉淀。
墙角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微弱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带走它残存的生命。灯芯在劣质的油脂里发出极其细微、如同骨骼在火中崩裂般的噼啪爆裂声。那点微光,只能在她身前的方寸之地上投射出摇曳不定、昏暗如血的光圈。
油灯的光圈边缘,微弱地照亮了地面上那摊从破陶碗里倾倒出来的、被她碾得粉碎如同麸糠的麦饼沫、以及被揉烂碾碎的冬葵叶挤出的浓绿菜浆混合而成的污浊糊糊。这摊散发着腐败食物气息的混合物,在冰冷的地面上摊开来,更像一种对生存本身的亵渎祭品。
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手所支配,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通灵的仪式。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五根嶙峋、苍白得如同无瑕白玉雕琢、却又凝聚了全部冷酷生命的细长指尖,缓缓探入那滩粘稠冰冷的糊糊之中。
指尖沾染上了黏腻湿滑、散发着微酸气味的混合物。
然后,她将沾染了污秽的手指,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泥土地上,极其缓慢地、极其专注地、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
那不是写!更像是一种镌刻!一种用残存的生命浆液在地狱岩层上铭刻符咒!
线条混乱、断续、扭曲。如同濒死的毒蛇在最后的抽搐挣扎中胡乱蜿蜒爬行的轨迹。那奇异的组合中,却又透出某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惊的熟悉感。它残缺、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暴力感。但这一个组合,若有曾与崛起于东方的、那个被称为“商”的部族机密文字打过交道、眼光毒辣的细作,或精通上古巫纹的祭司在此,或许能从这扭曲断续、由食物残渣和泥土构成的丑陋划痕中,艰难地、如同拼凑尸骸般,拼凑出一个残破的符号。
那是一个商族铭文中,用来标记水边事务的、特殊的“水”字变化体!
紧接着,没有丝毫间隙或犹豫,就在这残缺的“水”符旁边,她又快速地、带着一种决然的气势,用沾满糊泥的手指涂抹、拖拽出了几道——既非文字、亦非图画、凌乱而无规则、几乎平行分布着的、扭曲而充满力量的曲折线条!像水流的走向?像翻卷的波纹?又像是某种抽象力量的象征?充满了狂暴的不确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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