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浞的眼皮极其缓慢、沉重地掀开一道缝隙。浑浊得如同黄泥汤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那死寂般的目光扫过老内侍手中那碗仿佛凝固着世间一切苦痛的黑稠药汁。没有丝毫波澜。随即,又更缓慢地移开,落向前方不远处另一个冰冷的存在。
那里,一张浑然天成的寒玉基座上,被精心固定着一尊硕大、狰狞的黑玉面具。那面具獠牙外翻,如同淬毒的弯钩;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面具表面幽光流动,在兽油灯微弱跳跃的火光下,显露出一种不祥的暗沉光泽。它空洞地凝视着眼前的虚空,如同深渊的入口。
“那面具……”寒浞的喉咙深处滚动着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朽木中艰难挤出,消耗着残存不多的气力,“……还是空的……孤的功业……耗费了数十年……流干了天下的血……终是……还是没人能填得上……”他裹在狐裘中的干枯指关节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敲击着身下冰冷的熊皮扶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哒、哒……”声。这声音细碎而单调,在死寂的冰窖中却清晰得像一面行将腐朽的战鼓,敲击着生命尽头的最后节奏。
老内侍捧碗的手猛地剧烈一颤!那粘稠滚烫的药汁几乎泼洒出来!他深深垂下那颗稀疏白发的头颅,脖颈弯曲的幅度几乎达到极限,仿佛随时会因这巨大的惶恐而折断!墨玉屏风上,寒浞那巨大扭曲的投影,也随着老内侍低头的动作骤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边缘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破旗幡,剧烈地摇曳着,仿佛在预示着某种庞大死物的临终窒息。
冰窖再次沉入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油脂噼啪燃烧的微响,和那细碎到几乎湮灭的敲击声。
就在这死亡的寂静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
“轰隆隆——!!!”
一道无法形容、仿佛来自世界毁灭之初的、如同亿万道铁雷在漆黑厚重的铅云之上同时奔腾炸裂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侵入,而是仿佛从大地的最深处咆哮着、挤压着、蛮横无比地穿透了构成王宫的厚重岩层与覆盖其外数米厚的坚硬玄冰壁垒!!
整个永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毁灭巨锤狠狠砸中!
巨大的嗡鸣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激荡!
坚不可摧的玄色冰壁剧烈地嗡鸣、震颤!细小的冰屑如同暴雪般从穹顶簌簌剥落!
寒浞身后那面沉重的墨玉屏风如同遭到重击般猛地一挫!发出沉闷的哀鸣!其上巨大的人影如同风暴中的烛火,疯狂地扭曲、摇曳!
兽油灯盏中的火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疯狂地跳动、拉长、几近熄灭!
玉架最角落,几个制作最为粗糙、体形最小的青铜跪俑,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毁灭力量猛地从架子上掀翻下去!它们扭曲痛苦的面孔撞击在冰冷坚硬的玄冰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摔得支离破碎!那些细小的青铜手臂、碎裂的面颊碎片,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微光,如同被碾碎的绝望本身。
“咣当——!”
老内侍再也无法支撑!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惊骇的短促尖叫刚刚泄露出一丝,就被他强行吞咽回去!剧烈颤抖的双手再也无法控制!掌中的粗糙陶碗彻底脱手飞出!
砰嚓——!!
碗在同样玄色的、冰一样冷的地面摔得粉碎!粘稠漆黑的药汁如同污秽的血液,猛地泼溅开来,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恶苦腥甜的气息!药汁在冰面上迅速冷却、凝结,形成一片令人心寒的污浊斑痕!
寒浞!
他那双深陷在枯井般眼窝里的、浑浊死寂的眼睛,骤然间爆睁!
枯死的眼底,那片凝固了数十年的灰蒙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万钧巨石,猛地炸开一瞬滔天巨浪般的惊骇!那惊骇如同镜面反射的强光,短暂、清晰、足以将灵魂震得粉碎!
然而!这石破天惊般的震骇,仅仅存在了电光石火的一瞬!下一个刹那,它们就如同被吸入无尽的深空黑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深渊般的枯瞳甚至更加幽暗了几分!他那深深陷在宽大熊皮椅中的佝偻身体,竟没有移动哪怕半分!唯有那一直无意识敲击着扶手的枯槁手指,如同被冰冻般,彻底停了下来!
永窖里,只剩下死寂的冰寒在回响。但那透过千重岩层万重坚冰,如同大地垂死哀鸣般沉重而持续的、毁灭性的轰隆之声——那代表着寒国所有重关要隘、象征着三十载血腥统治、由无数恐惧与白骨筑就的最后一堵城墙——正在无数复仇铁蹄的践踏下彻底崩溃、粉碎的绝望哀鸣——已经无可阻挡地灌满了这深埋地底的死寂空间。
寒都的天空被一种诡异的浓烟所笼罩,那是焚烧宫殿、旗帜、战车,甚至是大量尸体所产生的滚滚黑烟。它们翻腾着,扭绞着,在冬日的寒风中扩散,遮蔽了惨淡的日光,将整座王城笼罩在一片血火交织的黄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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