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宫门前的石阶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身影——禹。他换下了象征摄政王尊位的玄端玉冠,褪去了所有彰显权势的华贵配饰,仅仅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甚至有些粗糙的麻布素服,宽大的袖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荡。身旁仅有几名同样粗衣打扮、背着简单行囊、沉默如老树根般的老仆。一辆没有任何华美装饰的黑漆木车停在阶下,辕马喷出的鼻息在清冽的空气中凝结成两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拒绝了所有象征性的辞行仪仗和徒增牵挂的送别人群。禹在象征着平阳权柄中心的最高阶陛之上,对着那扇已然紧闭、隔绝了旧日辉煌的宗庙大门,深深地、整肃地一揖。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将这十七年的一切荣辱、担当与复杂纠葛,都沉淀在这一揖之中。然后,他猛地、决绝地转身!宽大的麻布素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如同收起的帷幕。
他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下浸透着无数帝王足迹的冰冷石阶。每落下一步,似乎都离那个沉重不堪的位置远了一分。当他踏上简陋车辕,准备登车之时,身后那两扇巍峨厚重的宫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刺耳的“吱嘎——咔啦!”声,如同沉睡巨兽骨骼摩擦的声响。巨大的宫门被人从里面费力地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里,毫无预警地出现了一张年轻得令人心痛的脸——是商均!显然彻夜未眠,眼窝深陷,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昔日苍白的面色因惊愕、愤怒和巨大的失落而涨得通红。他紧咬着下唇,一丝不祥的殷红血线已悄然渗出。那复杂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碎冰,包含着被抛弃的错愕、被无视的羞愤、被釜底抽薪的巨大恐慌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绝望,死死地攫住了禹那毫无犹豫、即将离去的背影!那眼神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你就这样走了?将这虚位留给我?还是彻底夺走了属于我的所有?!”
禹登车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他甚至没有回头,哪怕是一瞥。宽阔厚实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只是一个轮廓,对那两道如同芒刺在背的目光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寒夜中掠过的微不足道的尘嚣。他稳稳地坐入车厢。
车夫甩出一记清亮的响鞭,划破黎明的沉寂。鞭声如同命令。车轮开始转动,碾过被霜华浸润得坚硬冰冷的青石御道,发出“轱辘、轱辘”的单调而坚定的声响,与马蹄敲击石板的“哒、哒、哒”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空旷感,一路向东,碾过渐渐喧闹起来的都城市声,驶出高大的城门,驶向那座籍籍无名的东方小邑——阳城。
阳城的所谓“宫殿”,不过是倚着一座低矮土丘的缓坡,新垒起的几间黄泥草屋。墙壁是粗砺的黄土混合着草茎,尚透着潮湿的气息。院子仅以稀疏的竹篱相围,几株新栽的垂柳,纤细的枝条在晨风中无力地摇摆,嫩芽尚未铺展。没有王都宫阙的崇峻威严,没有朱墙碧瓦的堂皇气象,只有一种近乎蛮荒的质朴与难以言喻的寂静。
禹住下后的第一件事,并非梳理政务,而是立刻带着老仆和城中为数不多尚有力气的老人、孩童,在屋后那片向阳的缓坡上开辟出一片不大的空场。他亲自操起粗重的石斧和铜锸,刨开泥土,如同当年开凿河山。在一片夯实的平地上,他令人将那柄陪伴他战洪水、劈巨石的巨大石矩——石质粗糙,棱角分明,上面布满了铜斧砍劈留下的深刻凹痕——深深地、稳稳地竖立其中。石矩投下的影子,便是一条精准的测日轨道。石矩之旁,一方未经雕琢的粗砺石案上,那份陪伴舜帝走完最后一程、见证了最高权力交替的《禹贡图》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兽皮卷轴的边缘被摩挲得油亮发光,如同一段古老河岸的记忆留痕。
自此,禹的日常被简化到了极致。布衣短褐,麻绳束腰。晨曦微露,他已扛起沉重的骨耜或石锄,与城中寥寥可数的几个老弱一起,躬耕于城郊那些刚刚被开垦出来、土坷拉都尚未松透的稀疏田垄上。炎炎烈日当空,他可能又扛起了测量水准的巨大长竿和象征绳墨规矩的长绳,独自跋涉在阳城周边起伏的丘壑之间。他用脚步丈量土地的高低向背,用手指感知水流的缓急深浅,将每一处细微的地势变化、每一片适宜耕种的坡地、每一股可资利用的溪流泉水,都详细标注、添补在那张日臻完善的兽皮舆图之上。夕阳西沉时,他便回到那根巨大的石矩旁,看着石矩的影子在石案上拖长、移动,然后默默地记录下刻度与光影的变化。
他那刻意的疏离与沉默,非但未能冷却天下人心,反而如同投入干柴堆的火星。阳城那原本狭窄简陋、仅供行脚商通过的城门外,数日之内便热闹得如同王都集市!初时是邻近几个仰慕禹的威名的小部落酋长,骑着瘦马,带着山野间猎获的兽皮、新采的草药和简陋的陶器前来。随后,豫州、兖州、青州这些中原腹地的强大方伯们,也乘着华贵的轩车,由健壮的武士拱卫着,驮来了成箱的沉重青铜礼器、珍贵的玉石圭璋、成捆精美的葛布丝绸。豪华的车轮碾压在阳城城外泥泞原始的土路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辙印。日复一日,当禹结束一天的劳作,踩着田埂的泥土走向他那低矮的土屋门口时,总会被无数神情恭谨、言语恳切、乃至眼含焦灼的诸侯使者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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