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尊站在烛龙殿缝隙边缘,两只手叉着腰,看着陈峰一行人走向接引塔门,赤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九十九步尽头那层缓缓呼吸的金色光膜,嘴角挂着一丝兴致盎然的弧度。忽然,他身侧三步处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空间撕裂——苍源天的空间壁垒比下界坚固百倍,寻常大乘连撕开一道传送裂隙都要借助阵法。这道裂缝是“融”开的,像一片薄冰被体温慢慢化开,边缘光滑柔和,没有一丝源力波动外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潜入,整个苍源天不超过三个。
龙尊没有回头。他的竖瞳连转都没转一下,只是嘴角那抹弧度从兴致盎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老友重逢时才会有的放松。
“你倒是会挑时候。九莲云台刚送完莲子,太始殿那几个老东西还在塔顶绷着,你就摸上来了。他们要是知道你来了,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裂缝里走出一个人。身形瘦长,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黑渍,看起来像是哪个下界小门派的落魄长老。头发灰白相间,用一根竹簪子胡乱绾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腰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旧葫芦,葫芦嘴缺了一小块。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草鞋底已经磨得快穿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法器,没有一丝源力波动,站在烛龙殿漫天青金光芒里,突兀得像一条泥鳅掉进了龙池里。
但他的眼睛不像泥鳅。那双眼睛很老很老,老到瞳孔几乎褪成了极淡的灰白色,像是两颗被岁月盘了太久的旧玉。眼底流转的光芒不是源,也不是神识,而是一种极古老的物性——像是万物最本真的构成在他眼里都不设防,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龙尊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缩了一下。“你这双‘观物瞳’还是这么不讲道理。看就看,把人看穿了还不留痕迹。”
“留了痕迹的。”老者说,声音很轻很淡,每个字都像是从嘴里飘出来的,飘出来就散了,不往耳朵里钻,只往识海里渗,“只是你不觉得那是痕迹。”
他把目光从陈峰身上收回来,又扫过火阮、殷墟、萧瑟,最后落在尺老身上停了一瞬。这一停极短,短到连龙尊都没注意到——尺老正把玉骨剑往肩上扛,剑身淡金光芒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老者的目光在他剑上那道极细微的裂痕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重新落回陈峰身上。
“那个年轻人,”老者抬手指了指陈峰,手指很细,细得像一根老竹枝,“道基有三重。一重归墟,一重魔心,一重湮烬。三重道基彼此不融,却被他用一副骨头硬生生绑在一起。这种事——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他能在花煞淬骨时把突破势头往回压,不是为了藏拙,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三重道基还没找到平衡点,现在突破魔神第二层,魔心会压倒另外两重,道基失衡就是自毁。”
龙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抱着双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继续说。”
老者的手指从陈峰身上移到火阮身上。“那个金色瞳孔的女娃,体内封着一傀神意志,品阶不在你烛龙殿那条太古烛龙之下。她现在还能站着,不是因为她修为够强,是因为刚才九莲云台那一声铃响把傀神意志暂时安抚住了。但铃音的效果有限——最多再撑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后傀神意志苏醒,她的身体扛不住第二次融合,要么意志被傀神吞噬,要么肉身爆碎。能救她的不是她自己,是那个一直握着她手的剑修。”老者的目光移到萧瑟身上,“那个剑修的道心很有意思——是劫剑道。劫剑道的本命剑意叫‘不弃’,不是不弃剑,是不弃人。他握她的手握了一路,不是因为怕她摔倒,是因为他在用自己的剑意替她压制傀神意志。他自己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握着她的手心里才踏实。”
龙尊皱起了眉头。他活了十二万七千年,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后辈,听过太多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早就不把任何夸赞当回事。但灰发老者的话他不能不当回事,因为这老东西从来不说废话。
“这一行人,”龙尊缓缓开口,“陈峰是三重道基,火阮是傀神宿主,萧瑟是劫剑道传人。还有没有?”
灰发老者把目光投向殷墟。“那个暗金血脉的小子,你欠墟界一条旧恩,蛮钰已经替你还了一瓣花煞。还有他刀柄上那颗骨珠——他会是第二个碧落海。”
龙尊的竖瞳猛地收缩。
“碧落海。”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五
“还有那两个老怪物。”灰发老者看向镜尘和骨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极其微妙的情绪波动,“镜尘,天墟守门人,在湮烬海边缘守了万年。他的白光封印术不是太始殿的路数,是苍梧渊亲手传的。苍梧渊活着的时候对他有一个承诺——如果他有一天自己走出天墟,苍梧渊欠的账就由他来收。”
“骨阴也是一样。他是天墟的收尸人,万年来每一具飘进湮烬海的尸体都是他亲手收殓的。他收尸用的是暗金骸骨符号,那套符号不是功法,是血脉。他和墟界暗金血脉同源,但比墟界更古老。如果墟界暗金血脉是支流,他就是上游的源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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