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婚的旨意如同惊雷，传遍了伊尔根觉罗府邸。
阖府上下初闻时，自是感沐天恩，但细细品味之下，那份喜悦中便难免掺杂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尤其是在待嫁的当事人，伊尔根觉罗·玉瑶心中。
闺阁内，玉瑶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望着庭院中几株开始落叶的梧桐，怔怔出神。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精致却难掩失落的侧影。
她身上还穿着选秀时那般规整的蓝布旗袍，只是卸去了头饰，如墨青丝柔顺地垂在肩后，更显得脖颈修长，肌肤莹白。
指婚给赫舍里·容平。
这个结果，与她，以及与家族暗中期许的，实在相去甚远。
她伊尔根觉罗·玉瑶，自幼便是家族捧在手心的明珠，不仅因容貌出众，更因聪慧灵秀，诗书琴画皆有涉猎，在一众八旗贵女中亦是拔尖儿的人物。
此次选秀，家族上下，包括远在湖广任总督的阿玛，都对她寄予厚望。以她的门第、才貌，最不济也该是某位得势皇子的嫡福晋，甚至……并非没有留在宫中的可能。
她心中也曾暗暗勾勒过未来夫君的形象，或许是某位英武的皇子，或许是位年少有为的宗室子弟，总该是站在云端，与她门当户对、光芒相映的人物。
可赫舍里·容平……
她知道他。
新科探花，皇贵妃的亲弟弟。探花之名固然清贵，皇贵妃之弟的身份也足够显赫，可说到底，他如今也只是个翰林院的七品编修，一个埋首故纸堆的文人。
与她身为封疆大吏的父亲、累世高门的家族相比，这桩婚事，在外人看来，只怕是她“低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上心头。
她并非嫌弃容平的出身或才学，只是那种预期与现实的落差，以及未来似乎一眼能望到头的、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生活，让她感到一丝茫然和无措。
“小妹。” 沉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是她的兄长，伊尔根觉罗·宝衡。
玉瑶连忙收敛心神，起身相迎：“哥哥。”
宝衡步入室内，他年在二十五六，已在兵部任职，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与官场历练出的沉稳。
他目光扫过妹妹微蹙的眉心和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怅惘，心中了然。他挥挥手，示意不必奉茶，兄妹二人在窗边坐下。
“旨意已下，心中可有疑虑？” 宝衡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不失锐利。
玉瑶垂眸，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低声道：“哥哥，我……我只是没想到会是赫舍里家……容平公子他……”
“觉得委屈了？觉得以我伊尔根觉罗家女儿的尊贵，配他一个翰林编修，是屈就了？” 宝衡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敲在玉瑶心上。
玉瑶脸颊微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宝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小妹，你只看到了赫舍里容平如今的官职，可曾看清这桩婚事背后的深意？又可曾看清，皇上此举的用心？”
他顿了顿，见玉瑶抬起眼帘，认真倾听，才继续道：“皇上为何将本次选秀中最出色的你，指给容平？难道仅仅因为他是皇贵妃的弟弟？若真如此，指一个门第相当的勋贵之女便是，何须动用我伊尔根觉罗家？”
玉瑶眼神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皇上这是在布局。” 宝衡声音压低，带着洞察世事的清醒，“诸位皇子的指婚，你可看到了？家世皆是不显，或是有意制衡。唯独对赫舍里家，皇上给予了超乎寻常的恩典。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皇上心中，皇贵妃和她所出的十五阿哥，地位超然，无可动摇！皇上这是在为十五阿哥的未来，积攒力量，编织关系网！”
他看向玉瑶，目光灼灼：“将你指给容平，便是将我们伊尔根觉罗家，牢牢地绑在了十五阿哥这条船上！容平是探花，才华横溢，又有皇贵妃这层关系，将来入阁拜相，前途不可限量！你嫁给他，并非屈就，而是……提前投资了一份天大的前程！这份前程，远比一个看似显赫、实则前途未卜的皇子福晋，要稳妥得多，也深远得多！”
玉瑶的心，随着兄长的话语，渐渐震荡起来。她只局限于女儿家的婚嫁心思，却未曾想到，这桩婚姻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巨大的朝局博弈和帝王心术。
“可是……阿玛那边……” 玉瑶想起远在湖广的父亲，心中仍有顾虑。父亲性情刚直，对子女期望极高，不知是否会满意这门婚事。
宝衡微微一笑：“你且放心。阿玛的书信，今日已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递给玉瑶：“阿玛在信中盛赞皇上圣明，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
玉瑶急忙接过信，展开细读。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信中先是惯例的问候与叮嘱，随后便提到了指婚之事。
父亲写道，他初闻时亦感意外，但细思之下，却觉皇上此举深谋远虑。他盛赞赫舍里容平少年探花，乃真正的读书种子，非纨绔子弟可比，其家风严谨，皇贵妃贤德，皆是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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