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京城。
广渠门外三里,一处专门走暗货的废弃水门。
赵七提前半个时辰过来,拿一袋碎银和几张假路引开道。
绞盘扯起铁栅栏,沉闷又刺耳。
马车贴着城墙根溜进京城,一头扎进浓墨般的夜色,五城兵马司连个鬼影子都没惊动。
林昭靠在车厢软垫上,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指腹。
这趟无诏入京,走的是掉脑袋的钢丝。
外头那群御史若是知道他此刻就在京城,弹劾的折子明早就能把龙案压塌。
马车七拐八绕,专门挑避人的暗巷走。
宣武门外第三条窄巷,路面坑洼,两边低矮的破砖房里睡的全是下九流的闲汉。
马车在巷子深处停死。
秦铮勒住缰绳,手死死压在刀格上。
赵七已经从马上翻下,幽灵般隐入巷口的阴影里放暗哨。
林昭掀开布帘下车。
夜风倒灌进巷子,透着京城特有的尘土气和淡淡的煤烟味。
眼前是个连匾额都没有的三进小院,两扇木门漆皮掉光,破败得像个鬼宅。
半扇门虚掩着,透出豆大点光。
林昭推门。
院里站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往上胡乱卷了两道,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
宋濂。
三年没见。
宋濂把风灯往上提了提,借着光看清了林昭的脸。
他顺手把灯挂在廊柱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瘦了。”
宋濂的声音比三年前粗粝了不少。
林昭没接这寒暄,目光径直落在宋濂那明显凸起的肚子,和那张因为常年迎来送往而圆润起来的脸上。
“你胖了。”
宋濂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出声,侧身让出路:“进来吧。”
两人穿过前院直奔书房。秦铮没跟进去,他像尊黑煞神般靠在院墙上,闭上眼,耳朵死死锁住巷子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书房冷得像冰窖,连个火盆都没有。
陈设惨不忍睹,一张破书桌,两把圈椅,一个塞满杂卷的书架。
大同这两年如流水般送进京的银子,全被宋濂砸出去铺路子了,他自己过得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如。
宋濂倒了两杯凉茶推过去。
林昭坐下,目光瞬间锁定在书桌右侧。
那里压着一本薄册子。
封皮上写着一个“濂”字。
册子比三年前厚了,边角被翻得卷了边。
“这三年,在京城装孙子折腾得够呛吧?”林昭端起茶杯。
宋濂在对面坐下。
三年官场的倾轧,早把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啃冷硬馒头的书生,磨成了一把看不见锋芒的钝刀。
他搓了搓手上的厚茧:“还喘着气。就是活得太窝囊。”
林昭指节敲了敲桌面,直奔主题:“直说,魏源那边怎么了?”
宋濂瞬间坐直,没有半句废话:“户部现在就是个炸药包。魏源强推新账法,第一把火直接烧到了江南盐道的亏空上。那是烂了几十年的旧账,真查到底,六部里有一半的官得掉脑袋。”
“户部尚书装病半个月不上朝。底下两个侍郎沆瀣一气,把书吏主事全架空了。魏源现在在户部,连一张废纸都调不出来。”
“他们联名弹劾的折子昨天进了内阁,帽子扣得极大,擅改祖制,动摇国本。”
林昭拨弄着茶杯盖,不急不缓:“高士安呢?”
“他在都察院那是真杀疯了。”
宋濂猛地拉开抽屉,甩出一沓抄录的邸报推过去。
“半个月前,他带着三个愣头青御史,硬掀了京营吃空饷的案子。这一棍子,直接敲碎了那几个老牌勋贵的饭碗。”
“几天前下朝,几个勋贵直接把高士安堵在午门外,当街甩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林昭拨弄茶盖的动作一顿:“他怎么回的?”
“他没还手。顶着五指印回了衙门,转头把弹劾名单加长了一倍。连带着把那几个勋贵强占民田的烂账全挖出来,直接甩到了通政司的脸上。”
宋濂端起凉茶,一口灌下半杯。
“这俩人现在就是京城的疯狗,谁沾谁死。顾阁老病重,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压不住阵脚了。”
“保守派正在疯狂串联,就等着顾阁老咽气前,把魏源和高士安连根拔起。”
书房陷入死寂。
林昭随手翻了两下邸报,上头字字诛心。
这刀锋看似砍向魏源和高士安,实则是冲着大同神灰局的根基在刨土。
“你这边呢?”林昭推开邸报。
宋濂沉默了。
他把桌角那本起了毛边的册子拿过来,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每一个名字旁,都用朱砂标着官职和调动履历。
“上个月,礼部出了个内部意见。”
宋濂盯着册子,“明面上是为了整顿吏治,防止结党。”
林昭盯着他,等下文。
“底下升迁的规矩全改了。以后朝廷提拔,必须得有从四品以上大员的保举。没大员保举,就老老实实按年限资历去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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