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情绪监测玻璃。暗紫色的斑块还在那里,搏动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病灶。她用两个月的时间学会了控制感知,学会了区域性情绪稀释,甚至秘密地进行了一次小规模调节——只调节了一颗行星上三百万人对一场瘟疫的恐慌,用了一整夜,调节完之后她在地上躺了三个小时才重新站起来。
但她没有学会在静默场里使用自己的能力。
“我能对抗它吗?”她问索引员,“用图书馆的权限。”
索引员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玻璃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暗紫色斑块的边缘画了一条线。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小禧能感知到那条线上有一股极微弱的能量波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
“理论上可以。”他说,“图书馆是全宇宙情绪网络的枢纽。管理员从这个位置发出的调节指令,理论上能到达任何被情绪网络覆盖的区域。”
“理论上?”
“但静默场的本质是切断情绪网络。”索引员的手指从那条线上移开,“它不是压制某一种情绪,不是稀释浓度,不是转移承载——它是把情绪网络本身从空间中剥离。你想用图书馆的力量对抗它,就相当于想用一条河去淹掉一个把河道抽干的泵。”
小禧明白了。
她伸出手,掌心对着玻璃上那片不断扩大的空洞。她尝试调动图书馆的权限——那种熟悉的、沉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灌入河道。她引导这股力量向边缘星区延伸,越过光年,越过星云,越过那些还在沉睡和正在醒来的文明——
然后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真的墙。但她确实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没有反作用力,不疼,不震,只是……把她的力量吞掉了。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一口无底的井里,你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
她把力量加到两倍。三倍。五倍。
井还是井。石头还是石头。没有任何回响。
“静默场的源头太远。”索引员说,“你在这个位置调动权限,信号需要穿过二十七个情绪网络节点才能抵达边缘星区。在穿过第七个节点的时候,静默场就会开始干扰你的信号。穿过第十三个的时候,信号衰减到不足原来的百分之三。穿过第二十个——你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指令了。”
小禧收回力量。书架上那些情绪日志的亮度骤然降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活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像是在抗议她刚才的徒劳。
“必须在他抵达前削弱他。”
沧溟的声音从图书馆的另一端传来。
小禧转身。她的父亲正从第八区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灰色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肩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机油,又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他的脸上没有星回那种铁一样冷硬的线条,也没有索引员那种被时间打磨出来的漠然。沧溟的脸像一块被反复锻造过太多次的铁——每一锤都留下了印子,但所有印子叠在一起,反而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该属于一个在战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
“我去迎战。”沧溟走到小禧面前,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他的手很重,掌心的温度透过外套渗进她的肩胛骨,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在他进入核心星区之前截住他。静默场在展开状态下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他不可能在战斗的同时维持全功率覆盖。只要我能逼他收缩静默场,你和图书馆就能找到切入点。”
小禧看着他。看着那双太亮的眼睛。看着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痕,还没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不是战场上受的伤,战场上受的伤不会是这个形状。那是某种高温能量束擦过的痕迹,她在索引员的资料库里见过类似的伤口图片。
他在试验某种武器。某种能对抗初代主的武器。而试验的结果显然不够好。
“不。”小禧说。
沧溟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这是他在感到意外时唯一的反应。
“小禧——”
“不,爹爹。”小禧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把那只粗糙的、带着新伤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我们一起。”
沧溟看了她很久。图书馆里的光在这段时间里缓慢地变化着,书脊上的暗红和铁灰交替闪烁,像某种古老的心电图。星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斗篷上的最后一粒星尘已经落尽。索引员退到了书架深处,他的身影被层叠的书架切成一段一段的暗影。
“你不是战士。”沧溟终于说。他的声音里没有否定,没有反对,没有“你不能去”的强硬。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但他必须说出来,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我知道。”小禧说,“但我也不是两个月前那个只会坐在椅子里发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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