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东归 - 颙颖末路
永兴三年(307年)春,灞桥柳色未青。
司马颙藏在运泔水的牛车里逃出长安时,指甲缝里抠满了车板缝隙的污垢。他听着车外王浚的鲜卑骑兵呼啸而过,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如同他王朝梦碎的哀鸣。
同一片星空下,邺城马厩潮湿的草堆里,司马颖蜷缩着啃食半块发霉的饼。当火把光芒骤然刺破黑暗,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东海王…送汝上路!”
函谷关的烽烟,终于在永兴二年(306年)的隆冬彻底熄灭。关墙最高处,那面曾经象征司马颙威权的玄色大旗,被一名攀上城头的联军悍卒狠狠扯落,扔进城下如蚁群般汹涌攀爬的人群中,瞬间被无数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脚践踏得面目全非。“关破了!长安在前面!”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混合着垂死者最后的惨嚎,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整个关隘。
关墙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一股更为凶悍的铁流便迫不及待地碾过关隘的废墟,向着西方长安的方向席卷而去。那是幽州刺史王浚麾下的鲜卑、乌桓突骑!这些生长于白山黑水间的剽悍战士,在马背上如同生于一体,呼哨着,怪叫着,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和沉重的狼牙棒。他们根本不屑于去占领或清理残破的关城,眼中只有长安方向无尽的财富和杀戮的快意。“大汗说了!破长安!三日不封刀!金银女人,都是你们的!” 鲜卑头领慕容廆(huì)兴奋地用胡语嘶吼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身后的胡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震天的嚎叫,黑色的洪流漫过破碎的关墙,踏着守军和联军步兵的尸体,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股毁灭性的风暴,直扑那最后的都城!
消息如同丧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太宰府。当浑身浴血、仅剩一口气的函谷关溃兵冲进大堂,嘶喊着“关破了!胡骑…胡骑杀来了!”时,司马颙正神经质地用一块丝绢擦拭着手上根本不存在的污迹——那是张方的血吗?还是他自己的恐惧?溃兵的嘶吼如同重锤,将他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他手中的丝绢无声飘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骨,瘫软在王座上,脸色灰败如死人。完了…最后的屏障…没了…
“王…王爷!”侍中毕垣连滚带爬地扑到阶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浚那些茹毛饮血的胡人,他们…他们不讲规矩的啊王爷!” 他脸上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构陷张方时的阴狠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
“走?往哪走?”司马颙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花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关中…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张方那张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首级面孔,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自毁长城!真的是自毁长城啊!若有张方那柄凶悍的利刃在,函谷关何至于破得如此之快?王浚的胡骑何敢如此猖狂地深入关中腹地?悔!无尽的悔!可这世间,哪有后悔药可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一名浑身浴血的禁军校尉踉跄着闯入,头盔都丢了,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王爷!大事不好!南山坞堡…南山坞堡守将哗变…他们打开了营门…投降了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的前锋骑兵距离长安东门…不足三十里了!” 他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司马颙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又重重跌坐回去,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完了!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司马虓的兵锋竟已如此迫近!腹背受敌!长安已是铁桶般的绝地!
“走!立刻走!”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悔恨和颓丧。司马颙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疯狂光芒,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嘶声咆哮,“备马!不!备车!最简单的车!快!!” 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毕垣,像个没头苍蝇般在殿内乱转,胡乱地扯下身上象征亲王身份的繁复袍服和玉带,只穿着一件暗色的旧锦袍,抓起案上一个装了些金饼的小包袱,塞进怀里。“不能走宫门!走…走雍门!快!!”
当司马颙如同丧家之犬,在几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心腹(包括面无人色的毕垣)簇拥下,仓皇溜出宫城雍门旁边一道不起眼供采买进出的角门时,长安城已经陷入末日降临前的巨大恐慌和混乱之中。王浚胡骑即将到来的恐怖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全城。哭嚎声、叫骂声、抢夺声、马蹄践踏声、兵器碰撞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街道上,拖家带口想要逃难的百姓和乘火打劫的乱兵混杂在一起,互相推搡践踏,毫无秩序可言。一些绝望的溃兵甚至开始点燃街边的房屋,火光映照着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孔。
司马颙一行人的马车(临时找来的一辆简陋的运货马车)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地蠕动,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刺鼻的浓烟和血腥味直冲鼻腔。司马颙死死蜷缩在车厢最阴暗的角落,透过车壁上一条裂缝,他看到鲜卑胡骑黑压压的影子已经出现在远处的街道尽头,那如同野兽般的呼哨和怪叫清晰可闻!他甚至能看到一个胡兵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平民,鲜血喷洒在道旁店铺的门板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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