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阴之败 - 天子蒙尘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下旬,邺城,石超军营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邺城郊外临时军营的帐篷顶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天公也在宣泄着怒气。营地里泥泞不堪,临时挖掘的排水沟渠早已不堪重负,浑浊的泥水肆意横流。然而,在这恶劣的环境中,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中军大帐内,灯烛被灌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在石超那张棱角分明、布满胡茬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刚刚接过司马颖亲手赐下的虎符和节钺,成为这场生死存亡之战的前敌主帅。案几上,摊开的是斥候拼命送回的司马越军情报:号称十余万,实则沿途逃亡、士气涣散,粮草更是窘迫不堪。
“将军,”副将低声禀报,声音嘶哑,“探马反复确认,司马越本队主力,距我军前哨已不足两日路程!前锋已至荡阴(今河南汤阴)附近!”
石超没有立刻回应。他粗糙的手指用力划过地图上那个叫“荡阴”的小地名,眼神如同荒野上的孤狼。几个月前,他还在洛阳做他的中护军,受孟玖提拔,风光无限。一朝变天,司马越清洗洛阳,他石超成了丧家之犬,狼狈逃回邺城。这份屈辱如同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知道,司马越恨他入骨,此战若败,他必死无疑!司马颖?那个遇事只会慌乱咆哮的皇太弟,根本靠不住。他石超,唯有靠自己手中这把刀,杀出一条血路!
“司马越…挟天子?”石超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意,“好啊!挟得好!他以为揣着个傻子皇帝,就握着尚方宝剑了?做梦!”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的令箭筒嗡嗡作响。
帐内诸将皆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破釜沉舟、亡命之徒般的疯狂气势,不由得心中一凛。
“传令!”石超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盖过了帐外的雨声,“全军饱食!留下所有老弱辎重!只带三日干粮!”
“三日?”有将领失声惊呼,“将军,这…”
石超凶狠地瞪过去,打断对方:“怕什么?!司马越大军臃肿如肥猪,缺粮少械,士气低落!我军虽少,却是哀兵!置之死地而后生!三日粮,够了!”他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告诉所有弟兄们,司马越要我们死!要踏平我们的家园!抢走我们的一切!我们身后就是邺城,就是父母妻儿!我们没有退路!打赢了,活!有富贵!打输了,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想活命的,就跟着老子,去把皇帝抢回来!把司马越那条老狗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刺骨的寒芒:“此战!有进无退!不胜即死!敢言怯战、惑乱军心者,斩立决!全营!备战!”
哀兵死志: 命令如同寒冰般砸下,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迟疑。将领们看着石超那双布满血丝、疯狂又决绝的眼睛,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被点燃。他们齐刷刷抱拳,嘶声吼道:“诺!有进无退!不胜即死!”吼声穿透雨幕,在黑暗的军营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力量。这支被逼到悬崖边的军队,如同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只待那致命的一松。
警示:绝境能将人压垮,也能将懦夫锻造成亡命之刃,只是这刀刃所向,往往是毁灭的深渊。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末,荡阴郊野
天空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暴雨,也没有烈日,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死寂。司马越的“王师”绵延十数里,像一条疲惫不堪、满身泥泞的巨蟒,艰难地蠕动在通往邺城的官道上。尘土被无数脚步搅起,形成一片灰黄色的雾障,笼罩着整支队伍。
队伍的核心,那辆巨大的金根车如同移动的牢笼。车帘被撩起一角,露出晋惠帝司马衷那张因闷热和无聊而显得更加痴肥呆滞的脸。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嘟囔着:“热…渴…朕要吃冰…冰镇的梅子…张方呢?张方怎么还不来?”旁边侍奉的老宦官满头大汗,只能低声哄骗:“陛下稍安,快了,就快到了…”
车驾前方,司马越骑在马上,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焦躁和隐隐的不安。探马刚刚回报,前方荡阴附近发现小股邺城斥候活动,但一触即退。这反常的情形反而让他心头疑云密布。
“王爷,”谋士刘洽策马靠近,忧心忡忡地低语,“我军疲惫,粮秣又将告罄…此地地势开阔,无险可守。石超此人骁勇剽悍,更兼亡命之徒…恐会不顾一切行险一搏!是否…暂缓行军,扎营固守,待后续粮草?”
“扎营?”司马越烦躁地一挥马鞭,指着身后拖沓疲惫、怨声载道的队伍,“你看看!现在扎营?军心只会更加涣散!石超?哼!一个侥幸逃脱的匹夫!他手下才多少人马?我十几万大军在此,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他就是虚张声势,想拖延时间!”他骨子里对石超的轻视,以及挟天子带来的盲目自信,压倒了一切谨慎,“传令!加速前进!天黑前,务必穿过荡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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