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装进了冰窖。天还没亮,窗纸上就结了层厚冰,用手指戳上去硬邦邦的,林澈推开门时,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院里的雪冻得像块青黑色的铁板,脚踩上去连个浅印都留不下,只有“咯吱”一声脆响,仿佛踏碎了满地的冰棱。远处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串晶莹的冰坠,风一吹“叮当”作响,像是谁在这沉敛的日子里,挂了串冰冷的铃铛。
“大寒到顶点,日后天渐暖。”王婆婆裹着件老羊皮袄,坐在炕头对着炭火盆搓手,火星子从盆里跳出来,落在毡垫上烫出个小黑点,“你看这火,得烧得旺些,不然这寒气能顺着脚底板往上爬。早年有年大寒,我娘家的水缸冻裂了三道缝,米缸里的米都冻成了块,后来才知道,这时候的冷是攒着劲儿的,熬过去就该盼着开春了。”她指着窗台的一盆铁线莲,枯枝上裹着层冰,却在根部冒出点嫩红的芽,像藏在冰里的火苗,“这花最耐冻,专等大寒扎根,把劲儿都憋在土里,开春一暖和就敢爬满半面墙。”
林澈扛着把木锨往牲口棚走,雪没到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牲口棚的顶子上积着厚雪,他挥着锨往下铲,雪块落在地上“砰砰”作响,露出盖在棚顶的茅草,茅草上结着层冰壳,得用斧子敲才能弄掉。“棚里的老黄牛该添草料了,”他掀开棚门的厚棉帘,一股混着牛粪和干草的热气涌出来,老黄牛正卧在草堆里反刍,看见他进来,慢悠悠地抬了抬头,“大寒天的牲口得喂精料,玉米豆饼拌着干草,才能抗住这彻骨的冷。”墙角堆着几捆苜蓿,是夏天晒好的,绿得发黑,在棚里的微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把积攒的绿意都锁在了里面。
小石头穿着件狐狸皮斗篷,帽子上的毛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捧着个陶制的暖手炉,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颊通红。他跟在林澈身后,在雪地里踩出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雪粒填满,“王婆婆说大寒要喝屠苏酒,”他的声音从斗篷里钻出来,带着点闷乎乎的热气,“她说喝了能驱邪,还说要把春联的红纸裁好,等着小年那天写。”布偶被他揣在斗篷里,星纹隔着布料透出点微光,像颗捂热的小石子,在这冰封的世界里藏着丝暖意。
赵猛穿着双牛皮靴,靴底钉着铁掌,踩在冰面上“咔哒”作响,正往屋顶上抛草帘。他站在梯子上,手里的草帘一扬,就“啪”地盖在积雪上,把寒气挡在屋顶外。“这屋顶得盖严实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雪,眉毛上结着层白霜,“不然夜里的寒气能渗进屋里,把炕都冻凉了。”他家的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烟柱在风里打了个旋,又直直地往天上冲,“灶上炖着野猪骨呢,等会儿给你们送一碗,大寒天就得吃点带骨的,能补骨气。”墙根下堆着几麻袋花生,外面裹着草席,草席上的雪冻成了冰壳,要等开春化冻了才肯露面,那是留着做种子的,每颗都饱得能捏出油。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药篓上的冰壳冻得像层铠甲,她用石头砸了半天才弄掉,里面的药材裹着冰碴,天麻的断面泛着白,枸杞的果实冻得硬邦邦的。“后山的石缝里找着些冬虫夏草,”她跺着脚上的冰,棉裤的裤脚冻得邦邦硬,“雪底下的虫体还活着,草芽在冰里憋着劲儿,这东西就靠大寒的沉敛蓄力,药性比寻常的足五成。”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核桃酥,“给小石头的,这酥里掺了芝麻,吃着能长力气。”
王婆婆在灶房里忙着蒸馒头,面盆里的面团发得鼓鼓的,手指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带着股甜丝丝的酵母香。“大寒的馒头得蒸得瓷实,”她往面里加了勺温水,“面里的气得沉下去,吃着才顶饿。”案板上摆着两笼屉馒头,一笼是红糖馅的,捏成元宝的形状,红得发亮;一笼是白面的,上面点着红点,像撒了把星星。“老话说‘大寒吃馒头,来年不发愁’,这馒头得趁热吃,能把寒气都逼出去,”她揭开锅盖,白汽“腾”地涌出来,在屋顶凝成水珠,“你看这馒头,得暄腾却不松散,像憋着股劲儿,把日子里的甜都锁在里头。”
午后的日头露了露脸,却像个病恹恹的老头,没精打采地挂在天上,连雪地上的光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镇民们都在屋里忙年,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腌腊味,有的在给孩子做新衣裳,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菜刀剁肉的“咚咚”声、纺车转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从窗缝里钻出来,在雪地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小石头和几个孩子在院里堆冰灯,把冻在盆里的冰块凿出窟窿,放上油灯,昏黄的光从冰里透出来,像块会发光的玉,布偶被他放在冰灯旁边,星纹在光里忽明忽暗,像在点头说好。
“你看这日头,”林澈指着窗外,太阳虽然弱,却比小寒时多了几分暖意,“从今天起,它就要一天比一天精神了,等过了小年,天就亮得早了。”他想起去年大寒,因为雪下得少,地里的墒情不够,开春时麦子差点旱死,“这沉敛不是死气沉沉,是把劲儿往深里憋,像酿酒似的,得封得严严实实,等日子到了,才能酿出最香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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