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风干的鸟粪味和陈腐的积灰里,陈默像尊泥塑般一动未动。
他的眼睛充血,视野里的世界早已不是常人眼中的红墙绿瓦。
在那极度损耗精神的【天子望气术】下,皇宫上空的紫气正在溃烂,像是一匹被虫蛀空的华贵绸缎,稀薄得遮不住底下的惶恐。
反倒是宫墙之外,那些原本如散沙般的金色光点,变了。
起初只是星火,如今却汇聚成了一条条粗壮的光河。
每到子时,这条围绕着皇城的金色光带就会猛烈搏动一次,那种频率沉重而有力,咚、咚、咚,仿佛整座京城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震隔着厚厚的宫墙,要把里面的那位震醒。
陈默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烧剩的《民本三论》残页,也没找水,直接在那干涩的舌尖上咬了一口,混着带血的唾沫在掌心磨开了一块墨锭。
手指粗糙,在废塔斑驳的内壁上狠狠划下。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最后的一笔捺出,指尖那一抹殷红瞬间变得滚烫。
墙壁没裂,也没发光,但空气里那种粘稠的压抑感突然松动了。
陈默能感觉到,脚下的地脉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那股庞大的、来自千家万户的“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不是我要进宫。”陈默收回手,看着指尖干涸的血迹,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是这城自己开了门。”
光是怎么连成片的?
苏清漪没空看天上的气运,她只盯着手里的账本发愁。
伏牛村送进来的灯是免费的,油是贴钱的,这种只出不进的慈善做不长久。
“灯在人在,理总得有人行。”
她看着村塾里那帮玩泥巴的孩童。
孩子们在沙盘上画格子,谁管粮仓,谁管巡逻,分得清清楚楚。
苏清漪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官府不管坊市里的烂泥沟和流浪汉,那就百姓自己管。
她当即提笔,也没用什么华丽辞藻,只画了一张这一帮孩子都能看懂的“百坊自治图”。
信送出去没几天,京畿十七个坊市的角落里,多了些不起眼的“夜议台”。
没有衙门的惊堂木,就是几条长板凳,大家凑在一起商量怎么通沟、怎么防贼。
灯火不再是死物,它成了规矩。
而在东市那间并不起眼的“静心茶肆”里,柳如烟做的事更绝。
墙上的竹片早已被摘空,那本这就足以杀头的《万民声》被她扔进了灶膛。
火光映照着她妖娆却冷漠的脸,她将那一捧纸灰细细筛过,混进了新熬的灯油里。
这油点的灯,邪门。
有个贪了赈灾粮的小吏,半夜盯着灯花发呆,竟在墙上看到了自己下大狱的影子,吓得连夜弃官逃了。
消息传开,这灯就成了“照妖镜”。
可偏偏是宫里的太监,偷偷托人来买。
他们不做亏心事,只想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借这点光睡个安稳觉。
地上的事有人做,地下的事也有人愁。
程雪的小孙女趴在那个早已废弃的深井边,耳朵贴着井口。
井底没有水声,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琴弦崩断的震颤。
那是伏牛村那边的“火种”在和京城的地脉共鸣。
“爷爷说,水能载舟。”女孩抓起一把掺了磁粉的铁砂,撒进井里,“那水也能传话。”
磁粉顺着地下暗河流动,改变了微弱的地磁场。
当晚,城南贫民窟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就在梦里听到了水声。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一帮老兄弟疏通了堵塞了十年的暗渠,在渠底发现了一行由铁砂吸附而成的字:画井字,通天地。
这一通,就像是打通了京城的任督二脉。
皇宫,御书房。
皇帝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
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盏最普通的陶灯。
那是李昭阳带来的。
这位曾手握重兵的将军,如今布衣芒鞋,腰间甚至连那块兵符都解了,只这一盏灯。
“陛下问臣这灯有什么用。”李昭阳没跪,他指着那豆大的火苗,“请陛下看灯芯。”
皇帝不想看,可那火苗像是有一种魔力。
他在那跳动的火焰里,没有看到狰狞的鬼神,只隐约看到了四个字——寸土不让。
那是边关死守时,刻在界碑上的字。
“这不是妖术。”李昭阳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殿里甚至有回音,“这是万人的念头。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吹熄它。”
皇帝的手抬了起来。
他是九五之尊,吹灭一盏灯易如反掌。
可当指尖靠近那团火焰时,他停住了。
指尖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怕这一口气吹下去,灭的不是灯,是大周最后一点气数。
“朕……”皇帝颓然收回手,整个人缩进了龙椅的阴影里,“朕怕吹灭了,就再也点不起来了。”
子时三刻。
陈默的身影出现在了护城河底那条腥臭的暗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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