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千钧之时。
若这一仗落败,下次再欲削藩抑族,便只会更加艰难。
前几日她入宫与陛下密议,总觉时机未熟,故而不曾轻举妄动。
“再去嘱咐中尉府与执金吾,万要谨慎行事,勿使走漏风声。”
“唯。”
这一夜,魏玺烟合眼极早。
只是,她睡得极不安稳。
“沐月……来!”
“婢在,殿下何事?”
“本宫头疼欲裂。”魏玺烟闭目蹙眉,额角青筋隐跳。
沐月急忙奔去唤值夜医官。
“快取固清丹与公主服下,或可稍缓!”
沐月不疑有他,捧药至榻前,亲手扶起魏玺烟喂服。
然这丹丸入腹,半个时辰过去,竟如泥牛入海,毫无起色。魏玺烟仍蜷身颤声,冷汗浸透中衣,口称头痛难当。
沐月急得团团转,只得悄悄唤来那位在太医署挂名、实为殿下亲信的小医官川柏。
川柏提袍疾至时,寝殿内唯余一盏昏灯。魏玺烟斜倚锦衾,面色惨白如新雪,额上冷汗涔涔,唇无半点血色。
他跪坐榻沿,三指轻搭腕间,只一瞬,眸光骤凝——脉象虚浮散乱,竟比白日凶险数倍!固清丹本为安神定痛之良药,此刻却似火上浇油,反催其乱。
“药渣可还在?”
“收在耳房陶瓮里。”
川柏起身时,袖角似无意扫过枕畔。待他查验归来,面色已沉如寒潭深水:“殿下,药被人动过。此非固清丹,乃‘惊澜散’——形似而神非,药性相冲,久服则神智迷乱,癫狂而亡。”
他压低声音,字字如刃:“此药极险,非寻常人所能制。下药者必精于岐黄,且……洞悉殿下幼年旧疾之症结。”
魏玺烟眼睫微颤:“旧疾?”
“正是。”川柏叩首,“小人冒死直言——殿下是否自幼有头风之症?每逢阴雨晦暝,或心神激荡之时,两太阳穴如锥刺蚁行,夜夜魇寐惊起?此症非朱砂泪不可解,若无朱砂泪克制,便夜夜不得良寐。”
立于侧的沐月手中铜盆“哐当”坠地:“尔……尔如何得知?!”
“朱砂泪是何物?”魏玺烟嗓音沙哑。
“朱砂泪此药罕见,乃南疆赤珀,遇体温融如血泪,可镇惊定魄。”川柏顿了顿,“然此物廿年前已绝迹。太医署存量不多,且最后一批……闻之乃赐予平定南疆之乱的武威侯府。”
殿内死寂,唯烛芯爆裂,轻响如叹。
魏玺烟忽地冷笑,指节叩在床沿,声如碎玉:“武威侯府……魏崇,先帝赐他满门荣光,他却以毒药相报?”她缓缓睁眼,眸底寒焰幽燃,“这惊澜散,怕是不知何时,便已埋下。”
川柏沉声道:“殿下,此药蚀神,不可再服。若再进一剂,恐将神志涣散,难辨真妄。”
“那就让他再送一次药。”魏玺烟抚额,语冷如冰,“本宫倒要看看,他魏崇敢不敢亲执药盏,送至本宫唇边。”
沐月惊惶:“殿下!此举太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似笑非笑,“门阀盘踞朝堂百年,根深蒂固。若不借这一局,斩其臂膀、破其同盟,日后何以推新法、清旧弊?吾心忧已久,正好借此,佯装示弱,引蛇出洞。”
川柏抬眸,见她痛楚尽褪,唯余凛冽如霜,心头一震,伏地叩首:“小人愿为殿下效死。可暗中调换药性,使其迟缓发作,不伤根本。”
“去罢。”魏玺烟闭目,声轻如絮,“明日朝会,本宫自会‘旧疾复发’,咳血昏厥——让那些满口忠孝的列侯卿士都看看,大衍的长公主,是如何被其所谓‘肱股之臣’‘精心照料’至此。”
烛火摇曳,映得她容颜半明半暗,宛如宗庙深处供奉的神主,冷眼俯瞰这满朝冠冕下的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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