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过。
从那天后,秦昭儿隔三差五往布庄跑,扯些颜色鲜亮的料子,做的什么衣裳,却从没见穿出来过。
连白露都不大登门了。
有回它兴冲冲跑来讨枣,才到院墙外,脚步一顿,掉头就走,半个月没露面。
镇上婶子们的打趣也一日比一日荤。
秦昭儿从最初红脸啐人,到后来竟能笑吟吟接上两句,臊得那帮老江湖反倒先讪讪。
那小半年,秦家小院的门,关得比开得多。
日子,就这么蜜里调油地过。
从前秦昭儿的放肆,是霸道、是闹、是犟。
如今的放肆,却是黏。
他打铁,她搬个小凳坐在边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看;他看医书,她整个人从背后挂上来,脸贴着他的后颈;大白天的,院子里晾着衣裳,她也敢踮起脚,当着满院日头亲他一口,亲完了还理直气壮。
眼神也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他,眼里是敬,是怯,是藏着掖着的小心思。
如今再看,那双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亮得晃人,笃定得像是把往后的日子都看见了。
秦忘川说东,她不再犟着往西。
不是怕了,是懒得犟了。
反正往东往西,两个人总归是一道走。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
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陆叔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面摊的幌子收了,秦昭儿把他那口老汤锅要了来,摆在灶上,说是看着踏实。
宋叔的铁匠铺关了门,临了把用了一辈子的大锤留给了秦忘川。
姜灼是寿终正寝走的。
晚年这些年,有秦忘川时时照看着,他身子骨一直硬朗,没受什么病痛的折磨。
走的那天,是在睡梦里,安安静静的,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没有遭夫子当年那样的罪。
对一个走到头的老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圆满了。
温父温母也相继去了。
二老临终前,别的都放心,唯独放不下一桩心事。
成亲这么些年,秦忘川和昭儿的膝下,却一直空着,没能添个一儿半女。
老人到底没能等到抱上外孙的那一天,成了此生最后一点遗憾。
可这一桩,却是两人有意为之。
他们终究不是这方世界的人,来这一遭,也终有走的一日。
若当真留下了骨肉,那孩子该如何自处?往后又是何等的牵累与麻烦。
思来想去,这血脉,还是不留的好。
只是这份缘由,说不出口,也只能让二老带着那点遗憾去了。
送葬回来,秦昭儿伏在他怀里哭了半宿,他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两人的鬓角,也开始有了白发。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以他们的修为,莫说白发,便是容颜百年不改,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可两人谁都没有动用。
在这凡尘里做人,就要做全套。
生老病死,柴米油盐,一样都不该少。
若是满镇故人都佝偻了脊背,唯独他们夫妻俩青丝依旧,那这几十年的街坊、这一世的人情,算什么呢。
所以他们任由岁月落在自己身上。
皱纹爬上眼角,腰背慢慢弯了,走路慢了,觉也浅了。
秦昭儿头一回拔下白头发时还心疼了半天,后来索性不拔了,说是白得整整齐齐,也好看。
在后来的某一个秋天。
秦忘川散尽了最后一缕修为,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下不了床。
镇上新一辈的大夫来看过,把着脉,半天说不出话。
脉象很平和,就是灯油见了底,谁也添不上。
消息传出去,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有他医过的病人的儿孙,有他打的铁器用了一辈子的老主顾,有当年迎神节跪在道旁、如今也白了头的乡邻。
周恒也从青州之外赶了回来。
那条袖子,依旧是空荡荡的。
只是这一回,他身边不光有妻子,还多了两个儿子。
大的已经子承父业,小的也有一人高了。
他在床前坐了整整一日,走时在院门口站了很久,背影佝偻得不像话。
范远早已不在了,扶摇楼来的是新一辈的楼主,在床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口称师祖。
秦昭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她也老了,满头银发挽成一个髻,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
只是这些天,那双眼睛总是红的。
她不哭出声,只是给他喂药的手,一直在抖。
夜里他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又赶紧擦掉,怕他醒了瞧见。
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说,用灵力吧。
用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但她也知道,秦忘川不会用的。
这话,就那么卡在喉咙里。
这一日黄昏,院门外没有脚步声,屋里却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一头白鹿,静静立在床前。
近百年过去,白露早已今非昔比。
它的身形比从前高大了整整一圈,通体的白毛温润如玉,那对鹿角之间,隐隐有云气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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