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平整而空旷,像一块被清空了的旧平台,只保留了它最核心的那件设备,其余的一切都已经被移除或者从未存在过。那层淡绿色的光芒在空旷的空间中投下一片有限的光域,让设备的轮廓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得清晰而孤立,像一艘搁浅在深色海面上的小船,在它所照亮的范围之外是无尽的、未被照亮的留白,像一片空白的、等着被填充的旧书页的开端。
在设备侧面那道半开的面板前,同分异构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那道面板的边缘停留了片刻,没有往里探,没有碰触那些接口和插口座,只是让指尖停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接口的存在和它们的位置。然后他直起身来,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淡绿色屏幕的光晕边缘上,来回游移了两次,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头。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字句之间多了一层他此刻需要刻意放置的间隔,像是每一句在说出口之前都经过了他内部的一次简短但完整的确认过程:在临近开始之前——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并不深,更像是用一种刚好足够填满胸腔入口处的容量来完成的短促呼吸,像是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调整自己在即将说出的内容面前的身体状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目光,落在面前的屈曲和复数身上。他的声音在继续开口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层细微的变化,像是那层他已经穿过太多次的外壳正在被他自己缓慢地、有意识地松开了一个扣:我希望我们能稍微违反一下向心力的意志。
他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依次扫过,在每一个人的面孔上都停留了相同的时间,像一个正在用目光来完成最后一道确认的程序,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起码——我们得得知各自的名字。
他顿了顿。空间里那层淡绿色的光芒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在设备表面缓慢地移动着,在那次停顿的间隙中,光晕的边缘在墙壁上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变形的剪影,以它自己的节奏与他的呼吸节奏保持着错位的同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他常用的那种清晰的咬字方式,像是把这些话放置在桌面上,在它们被拿起之前再最后确认一遍:我叫傅蜉忱。我的人生经历——简直一塌糊涂。早年我是昭若人,在昭若的旧城区长大。后来昭若战乱,城破了,家人离散,我一个人在废墟里走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是向心力收留了我,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名声,只是带着几个人在各地做考察,我跟着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灵感的侵蚀,也见过灵感的消亡。空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年近半百,这一趟——也算是给向心力一个交代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在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像在给那几句话留出沉降的空间。
复数往前站了半步。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与平时说话时相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在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略微加重了那两个字的重音:我叫蜚离。我原来是一个小厮——替人跑腿、搬货、守夜、打杂的那种。后来被复数依收为弟子,跟着他学了几年,算是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再后来,我被逐出宗门——具体原因就不细说了,跟以太派的理念分歧有关。离开之后,我加入了以太派,一直到现在。
屈曲在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那里。他看着同分异构,又看着复数,在自己即将开口之前先活动了一下左肩的关节,做了一个他自己意识到的、用来让正等待的声响找到更贴切的频率与音量的小动作,然后他的声音以平稳的节奏从那个位置发出,带着一种因为终于被说出口而略微放松了一些的尾音:我——算是最晚正式入编的吧。我叫屈曲。人生经历比较简单——早年和父亲一起隐居山林,没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纠纷。后来被一些旧事牵连,不得不离开山林,加入了数学宗。再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被逐出宗门,就加入了以太派。
他的话音在说出自己名字的结尾处略微放缓了一些,然后收住了,像一枚已经被放置到位的棋子,不需要再多的移动。
空旷的空间里安静了片刻。那层淡绿色的光芒依然在设备表面以固定的频率持续地呼吸着,没有因为他们的自我介绍而改变节奏。
同分异构重新站直了身体,调整了一下自己站立的姿态和重心,他的脸上重新浮起了那种在决定已经做出、方向已经确认之后才会出现的坚定——那层坚定不是对确定性的替代,而是以步骤分解后的判断为基础,把注意力放回正在行进中的任务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原先的节奏: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他在那台绿色屏幕的侧面操作面板上快速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显示内容从原先的均匀绿光切换为一排正在快速滚动的字符和数字,那些字符和数字在他的注视下持续地更新了大约七八息,然后停留在一段较长的编码序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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