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边的杏树结了不少果子,青色的皮肉已有转黄之势,看情形,芒种前后差不多就该熟透了。
沉鱼倚窗而坐,撑着头往外瞧。
阳光底下,那一颗颗青绿的果子,倒像会发光似的。
“七娘,药煎好了,趁热饮吧。”
云崖端着汤药从外面走进来。
往常发热,来势凶猛,好在并不难缠,连服几副汤药,便能痊愈。
这回倒有些不同,断断续续的,也有十天了。
沉鱼端起药碗,慢慢地饮了。
她想快点好起来,还想回建康。
她心里明白回去又能如何,但总要回去,就算只为看一眼。
谢屿说,皇帝平息叛乱二十天左右,慕容熙被关进廷尉狱,之后,再不闻消息,过了这么久,即便不死,人也废了。
至于江家、董家,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贬黜。
至此,荣耀一时的辅政八贵,已然不复存在。
如今的朝堂,俨然由皇帝的心腹把持。
从前,人们只觉皇帝荒唐,经此一事,皇帝荒唐是真的,残暴也是真的。
汤药苦涩,云崖倒了杯白水,正要递给沉鱼,瞥见案几上新写的竹简,不由歪着头细看。
“七娘,要我说,从前你写的那种字,飘逸而有风骨,只可惜太过张扬不羁,少了女子的含蓄娟秀,如今的字,端庄秀丽,倒是最为适合。”
沉鱼放下空药碗,饮一口白水,漱口。
她终究还是听从谢屿的要求,弃了写惯的‘逸体’,改写簪花小楷。
云崖捧起竹简,轻轻吹着,待上面的墨迹干透,又慢慢卷起。
“要说平时,东院的人早就来取了,怎么今天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有人来?怕不是忘了?可别叫我专门送一趟。”
顿了顿,她蹙起眉,有些费解,“七娘,你说二郎君,为何让你每日写一册?”
沉鱼摇头,“我也不知,或许他也是奉命行事。”
云崖好奇:“奉命?奉谁的命?谢公?”
“兴许。”
沉鱼见识过谢屿在谢述面前,是如何的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云崖收拾着空杯盏,听得廊下响起仆妇的问好声,心知谢屿来了。
“二郎君怎么忽然来了?”
她与沉鱼相视一眼,皆是意外。
谢屿寒着一张脸,“十一妹的笄礼,你为何不去?”
劈头盖脸的质问,叫两人摸不着头脑。
“什么笄礼?”云崖问。
谢屿冷哼一声,瞪着沉鱼不说话。
沉鱼不想看谢屿,每回谢屿来,总没好事。
她起身,想回里间。
刚站起来,谢屿便低斥。
“坐下。”
沉鱼受够了谢家这种莫名其妙的管教与约束,面无表情地看谢屿一眼,并不理会。
“站住。”谢屿扯住沉鱼的胳膊。
沉鱼抬眼看他:“放开。”
“现在倒是要我放开了。”谢屿目光很冷。
没头没尾的一句,沉鱼不知其意。
谢屿不解释,也不与她多说,丢开手,看云崖:“桃花,给女郎更衣。”
“更衣?”云崖端着瑶盘,进退不是。
谢屿语气不善:“今日,十一娘及笄,所有人都去观礼,唯独缺了一个你。”
云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郎君误会七娘了,并无人告知我们。”
谢屿不信:“五日前,大伯母就派人通知各处,怎就单单漏了你?”
“郎君,七娘真的不知,我们也真的没见戚夫人打发人来,”云崖直喊冤,继而又恍然大悟:“怪道我说怎么这个时辰了,都没人来取七娘的——”
沉鱼拉开云崖,打断她的解释,凉凉看着谢屿:“为何单单漏了我,还需要我给你解释?”
谢家所有人都视七娘不祥,在十一娘行笄礼这样的好日子,谁又会想看见她这个不祥之人?
只怕躲都来不及。
除了故意的,再想不出其他理由。
谢屿望着沉鱼的眼睛,静默一刻,面上已不见先前的怒容,只声音还冷着:“现已知晓,还不快去?”
沉鱼皱紧眉头,只觉心口堵着一团郁气,不明白谢屿为何如此执着地让她前去自讨没趣。
况且,她也不觉得她该去。
沉鱼不耐烦:“你难道不知不速之客最叫人生厌?”
“不知。”谢屿轻飘飘地瞧她一眼,索性走去软垫前,撩起衣摆坐下,好整以暇地看她:“我只知,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
不等沉鱼再说,他又道:“我已替你备好贺礼,你只需换身衣裳,与我一道前往,再晚,只怕赶不及了。”
沉鱼气结,瞪着谢屿不作声。
继续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云崖推着沉鱼进了里间,边走边道:“七娘,郎君都这么说了,你还是去吧,不过是换件衣裳,费不了多少工夫,快得很......”
笄礼,行之于中堂。
谢屿领着沉鱼往中堂去。
来谢家那么久,这也不过是第二次进谢家正园。
适逢小满,园中的花开得正盛,尤其是墙角一簇簇的蔷薇,热热闹闹地爬满墙头,风一吹,艳丽的花瓣,落雨似的,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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