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殿外很快陷入一片死寂。
正殿内，背对着众人的皇帝慢慢地转过身，冕冠上垂落的十二旒冕珠在眉眼前轻轻摇曳。
那微微凹陷的眼窝，衬得颧骨愈发嶙峋，整个人像是被丧子之痛熬干了精血，生生瘦脱了一圈。
“杜爱卿这是……在逼朕？”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两步外的肃王朝殿外的杜首辅遥遥望了一眼，朗声道：“皇兄，杜首辅素来忠君爱国，所言所行，皆是一心为大景江山长治久安考量。”
“国本悬而未决，早已牵动朝野人心。若迟迟不立储君，只会令民心溃散，恐生不测之变！”
连睿亲王也开口劝谏：“为了大景的江山百姓，还请皇兄即刻下诏，择宗室贤能入继大统！”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敢置信地看着睿亲王，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怒道：“萧泽，连你也背弃了朕……”
皇帝与肃王是异母兄弟，睿亲王却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自他登基以来，便对这个弟弟多有照拂，金银权位从不吝惜。
他万万没有料到，同胞弟弟竟会在这般紧要关头，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睿亲王做出冠冕堂皇的样子，义正辞严道：“皇兄您误会臣弟了。臣弟今日冒死进言，并非为争权夺势，只求早日定下国本，安稳人心……”
“够了！”皇帝怒火中烧地打断了他的话。
阴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包括睿亲王在内的宗室王亲，语气强势冷硬：“朕还未及不惑之年，春秋正盛，子嗣之事，何须尔等置喙!”
“要是朕不答应呢？”
“你们难不成要逼宫犯上，取朕而代之？！”
皇帝骤然拂袖。
案上的供果盘碟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与碎裂声。
一众宗室王亲吓得面如土色，其中半数人三三两两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口称“臣不敢”。
殿内殿外的气氛犹如被拉紧的弓弦，骤然凝滞。
“皇上息怒，且听哀家一言。”突然，一道沉稳苍老的女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几步外一袭玄色织金祭服、头戴九龙九凤冠的王太后。
皇帝脸色一变，眸底暗沉翻涌，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今日这出逼宫大戏幕后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太后。
是太后鼓动首辅、宗室与朝臣趁着今日的祭祀大典发作，意图逼他就范！
王太后不疾不缓地说：“当年，先帝驾崩时，年仅二十有八。先帝膝下无子，储位空悬，由此爆发信王之乱，朝堂险些分崩离析。”
“彼时哀家亲率群臣力挽狂澜，平定祸乱，而后扶皇上登基，由哀家垂帘辅政，才换来这十九载天下太平。”
“往事历历可作明镜，皇上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相比暴跳如雷的皇帝，王太后显得从容不迫，成竹在胸。
殿外队列中的太夫人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心跳加快：由太后出面，皇帝势必要同意过继宗室子弟。
太祖皇帝以及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跟前，皇帝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太夫人悄悄抬眼，望向前方檐下立着的萧云庭。青年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卓然，立在一众权贵宗室之间，当真龙章凤姿，隐有帝王气度。
其他宗室子弟多是酒囊饭袋之流，根本不能与她的外孙相提并论！
太夫人心中骄傲之余，又忍不住对明远生出一丝埋怨：倘若今日事成，云庭被立为储君，怕是也会对侯府生出嫌隙来……
殿内殿外静得落针可闻，这一刻，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时间缓缓流逝，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太庙之中。
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距离他仅仅三步之遥的王太后，狠狠地咬着牙关，两边额角爆起根根青筋。
他恨不得拂袖而去，可他深知太后半生斡旋朝堂，性子狠绝且筹谋深远，今日布局周密，定然已备好后手。
皇帝强压着喉头翻涌的腥甜，沉声道：“朕明白母后的一片苦心。”
“可朕并非无后，膝下尚有二皇子。只要假以时日，由太医悉心调养，二皇子定能痊愈……”
他这番话，更多的是缓兵之计。
只要一年内，宫内有后妃能怀上龙子，危机自然会解除。
“皇上别自欺欺人了。”王太后强势地打断了皇帝的话，“哀家问过无为真人，二皇子被那一刀伤了肺腑，如今虽侥幸保下一条命，但此生注定药石缠身。”
“太祖皇帝早有明训：身不健者，难承社稷之重。”
“说得好！”一旁静立许久的昭阳大长公主突然重重抚掌，字字铿锵道，“二皇子身有不足，不可当储君之任。”
皇帝的脸色又黑了一分，不可置信地质问：“皇姑母，连你也要背弃朕！”
昭阳大长公主一派坦荡地看着皇帝，目光毫不退让：“陛下，我站的是大景正统，是祖宗基业。”
“皇长子尚在世，长幼尊卑有序，承基业的理应是皇长子才对，哪里轮得上二皇子！！”
皇帝的脸色又是一变，自然知道昭阳说的皇长子是谢珩。
心口骤然燃起一团烈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皆闷痛难忍，几乎要将他吞噬。
“皇长子尚在世？”睿亲王不可置信地脱口道，声音拔高了三分。
“这怎么可能？！大皇子分明死在了宫变那夜！”
睿亲王心头不由浮现某个可能性：难道大皇子那日是假死遁走？
诚王急急接口道：“就算大皇子还活着，他与王淮江逼宫作乱，万死难辞其咎，更不配承继大统！”
殿外的众臣也听到了皇长子在世的消息，不由哗然，窃窃私语起来。
也唯有人群中的大理寺卿与大理寺左少卿露出了然的表情，暗暗交换着眼神。
王太后定定地与昭阳大长公主对视，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
突然，王太后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昭阳，莫非连你也信了燕国公的妄言，当真以为谢望舒的子嗣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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