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连翘一边用丝帕擦着眼泪,一边道:“其实,我的养父古道贵离开人世以后,我也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碰到落翘后才知道我们是一母同胞三个。”
尚苔藓露出笑颜,目光在两张与自己酷似的脸上来回游移:“上次见到你,我就纳闷,古御史怎么这么像我?当时想,这世上陌生人相像的很多,以后有缘相见一定要与你结拜兄弟......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女的。”
“相像的人是很多,可小金牌不会撒谎。”
倪落翘把三块小金牌并排摆好,指尖依次点过去,“你们看,这是咱爹亲手刻的名字:连翘、落翘、青翘。”
虽年深日久,但一个个凿镌的字迹依然折射出暗哑的微芒。
尚苔藓内心五味杂陈,感觉像一颗漂泊了多年的种子,终于找到了适合生长的泥土,可以踏踏实实落地了。
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泪光盈盈。
他们像各自单飞了很久的孤雁,终于有了梦寐以求的归巢。从今往后,再也不用独自穿过风雨了。
倪落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了嗓门儿道:“姐,三个牌牌集齐了,这下可以干‘事’了吧。”
尚苔藓疑惑地看着两个姐姐,“干什么‘事’?”
崩、崩、崩,敲门声突然响起。
三人眸光一沉,各自迅速抓起桌案上的小金牌,收了起来。
黑娃在门外连声道:“老板!老板!老板!”
尚苔藓拉开门:“什么事?”
黑娃递过来一封信:“买菜回来时,对面豆腐坊老伯给的。”
尚苔藓:“什么时候?”
黑娃擦擦汗:“就刚才。那老伯说,有个中年汉子给了他一块铜板,让他务必转交给您。”
待黑娃提起菜篮子走了。尚苔藓才拆开来,那信上写着:“明日午时,城南清风楼。”
信里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甚至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尚苔鲜看完递给古连翘,倪落翘也凑过脸,然后道:“这是要见你吧?谁呀,没名没姓的?”
古连翘看了看信封,上面画了一枝连翘花,花瓣细碎,笔意疏淡。立即道:“去见吧!”
尚苔藓将信纸和信封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直到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黑娃。”尚苔藓大声叫道。
“来啦。”黑娃从前面铺面跑来,发出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明日有三位客商来取货,注意银货两讫,概不赊欠。若过了中午,准备款待餐食。”
黑娃:“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已经有经验,每次老板转山,去茶农们那里,黎明即起,深夜才归,就会这样跟他交代第二天不可懈怠的重要事项。
次日清晨。
清风楼在青牛镇南,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是镇上最高的建筑。登楼远眺,可以看见南兆与云霄交界处的群山,山势连绵,像一匹青灰色的绸缎铺到天边。
二楼雅间。
尚苔鲜到的时候,古连翘和倪落翘已经先他一步到达。
还有另一人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像一把收拢的折扇。
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锋芒,而是一种更幽微的、沉在水面之下的力量,像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尚苔藓认得,是他见过一次的云霄国皇上季翃。
季翃穿一件月白直裰,料子寻常,裁剪却极讲究,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匀净,一看便是宫中针工局的手艺。
待侍者沏了茶出去,吱呀关上门。
“太子爷来啦,请坐,请坐嘛!”倪落翘压低嗓门儿道。
那意思很明确——不必多礼,该怎样便怎样。
昨个儿三兄妹相认,都还没有缓过来,今天脸上还都带着欣喜。
兄妹之间,自然十分松弛,倪落翘更是放松,全然忘了云霄皇上在此。
尚苔藓白了她一眼。然后,目光从季翃脸上缓缓扫过,对着他拱手一礼。
季翃微微颔首:“又见面了!”
他起身执壶为尚苔藓斟茶,毫无皇上架子。
茶水倾注的声音细而匀,像春蚕食叶,绵绵密密。
尚苔鲜注意到,季翃斟茶时手腕稳得像铁铸的一般,滴水未溅。
季翃放下茶壶,敷座而言,语气平淡:“太子坐,你们三姐弟相认的事情我已知晓,大喜的事情,以后找机会庆祝,今日要探讨些其它事,可否?”
尚苔藓脸色微微泛红,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放开,放开,我们漫谈,随便说,说到哪里算哪里......没有限制。”季翃似乎看出了尚苔藓有些局促。
“好!”
尚苔鲜端起茶盏——也许是习惯——他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淡碧色的水纹一圈圈漾开,就缓解了刚才的紧张。
不过,心中无数念头又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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