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兆青牛镇。
天光还浅,青牛山的雾气贴着青石板路面游走,像一匹扯不断的白绢,懒懒地铺在巷陌之间。
镇东头的早市隐隐约约有了人声。卖馄饨的老翁用木勺敲着锅沿,叮叮当当,像极了更漏余音,一下一下,敲碎了清晨的寂静。
挨着山脚不远的偏僻街巷,有一栋半新不旧的二层楼院,左边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灰黑色木牌,上面用楷书烫金四个小字“苔痕茶庄”。笔画纤细,需凝神才能看清。
茶庄对面是一家豆腐坊,白案上热气腾腾。隔壁是间棺材铺,漆黑门板终日半掩。
茶庄往来客商不多,胜在清静,不起眼。
尚苔藓早早起来,在后院练拳脚,拳风扫过竹梢,刷刷作响。
待微微冒汗,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来到铺面柜台。
他捏着一把竹制茶则,动作极慢,将茶叶细细拨入锡罐。
茶叶落入罐内,簌簌沙沙作响,如细雨打在梧桐叶上,也如光阴从指缝间漏下,再也捡不回来。
脑海中是从西霞启程的头天晚上。
王公公来找他,要他去宫里一趟。
他不知父皇有什么要紧事,都要离开了,还来寻他。
长巷幽深,宫灯摇曳,他踏过一道道门槛,在寝殿里见到了尚继贤。
锦被里伸出一只手,枯瘦,有力,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苔儿,你此次回南兆,马上关了‘尚记茶叶’,选一个偏僻小镇,改个名。”
他不解。
父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在南兆做生意才一年多,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商大贾,吸引南兆、云霄寻迹而去。太耀眼了,这样不行。”
他默默垂下头。
“记住,做茶商老板只是遮掩。赵同刊与尚骏需要与你经常联系,在幕后指挥前线战事——这才是一个太子应该关心的事情。”
连战场都不让去,如何指挥?他明白,父皇说这些,是怕他反感被架空。所谓的“联系”,无非是监视,是枷锁。他很恶心尚继贤始终都在装模作样演戏,仿佛一切都是在为他着想。
但他还是点了头:“父皇放心,儿臣谨记。”
当父皇点破他在“尚记茶叶”与云霄皇上密见之事的那一瞬间,他就彻底醒悟了——阿福是王公公的人。那个憨厚老实、总是笑嘻嘻给他牵马坠镫的阿福,从头到尾,都是钉在他身边的一根刺。
那天,他从西霞回到南兆边境,站在“尚记茶叶”敦实厚重的楼门下,出了半天神。
心中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卖。
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办法——他叫阿福做了老板。一来,卖王公公一个好,让西霞朝廷觉得自己识趣、好拿捏;二来,自己就基本摆脱了阿福的贴身监视。
阿福有一副生意人的精明头脑。与其做王公公的鹰犬,他更愿意当老板。不花一两银子就高高兴兴地接手了大盘生意,马上把“尚记茶叶”的招牌换成了“来福茶叶”。
对大东家尚苔藓的慷慨,阿福的回报也很顺溜儿——他成了双面间谍。西霞的银子照拿,王公公的消息照给,但每一句说出去的话,尚苔藓都听过、改过、默许过。
尚苔藓想得很清楚,即使日后父皇责怪,回复的理由也很充分——若彻底放弃“尚记茶叶”的生意,对经济困难的西霞来说,是个巨大损失。这话说出去,谁都无法反驳。
他垂下眼,继续拨茶。
“老板,今日的茶单可要挂出去?”
说话的是个少年,十二三岁模样,名唤黑娃。是尚苔藓在青牛镇招的小伙计。
黑娃的眼睛总带三分笑,不识字,胜在勤快机灵。
日日洒扫,学习认字,苦练识茶,冲茶,几天便上了手,余下的便是历练。
尚苔藓抬眼看了看窗外。雾气渐散,街上人多了起来。几个挑担的从门前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翠绿欲滴。
“挂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宣纸递给黑娃。
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今日供茶的品名:顾渚紫笋、阳羡雪芽、蒙顶石花——都是去当地贩来的名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一点,黑娃一来,尚苔藓就叮嘱过:“生意不能作假,不要惹得客商不满,弃之而去。”
黑娃接过茶单,笑嘻嘻地出去了。
门帘一掀,来了客人。
“掌柜的,可有蒙顶石花?”
“有的。”尚苔藓一抬头,愣了一瞬。
他早就在想,搬了店铺,不知如何能找到古御史,没想到,却亲自上门了。
尚苔藓放下手中茶则,抑制住激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古……古御史,请跟我来。”
古连翘跟在他身后,步履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
到了后院,进了书房。
黑娃捧了茶进来,紫砂壶里注了滚水,洗茶、温杯、高冲、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朝古连翘做了一个“请喝茶”的手势,乖巧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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