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林振邦卸甲归田的奏疏,是正月十五递上去的。
皇帝口授,太子代笔,批得极快,朱砂御笔只写了两个字:“准。赐。”
准其归田,赐金还乡。
赏赐甚厚,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还有一副御笔亲书的“忠勤懋着”匾额。
恩宠看似极隆,但明眼人都清楚,这“赐金还乡”四字,便是天子对这位掌兵多年的老将最后的体面——也是划下的一道无形界限,断了他再涉朝堂的可能。
林振邦叩谢皇恩后,便闭门谢客,专心处置京中产业。
武侯府是林家老宅,承载着数代记忆,自然不能变卖,他托付给几个不愿南下的远房族人照看,再三叮嘱务必守好祖宅。
至于京郊的田庄、城里的铺面,凡是能出手的,他都果断抛售,价钱比市价低了一成,不求牟利,只求速兑。
宦海沉浮几十年,他见惯了官场风波,深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既然决意南迁,便要断得干净,不留后患。
武侯府变卖家产的消息传开,京中故旧反应各异。
太子府和晋王府都派人送来了厚重程仪,礼单周全,话语也说得漂亮,无非是感念他的功勋,祝他归乡顺遂。
林振邦一概收下,客客气气回了礼,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既不攀附,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清楚,自己已然卸甲,与京中权贵再无利益牵扯,不必再卷入任何纷争。
府内真正忙碌的是内眷。
老太爷林牧雄和老夫人曾氏年事已高,此番千里南迁,一应起居需格外精心。
好在两位老人性子豁达,并未因远离故土而消沉,林牧雄甚至笑着对家人说“去看孙女婿打下的江山”,话里话外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但底下人不敢有半分怠慢,事事都想得周全。
夫人李氏主持府中大小事务,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南迁的各项事宜,妾室柳姨娘则尽心辅佐,性子细腻的她,凡事都想得比旁人周到几分。
她不仅帮着清点箱笼、核对物件,还特意为老夫人备好了惯用的药枕和常用药材,为老太爷收拾了常读的几卷兵书和一套趁手的茶具。
她最挂心的,还是已二十开外的儿子林杰——虽说已是成年人,却念旧情、重乡土,柳姨娘默默将他喜爱的书籍、惯用的笔墨单独打包,又悄悄塞了些他从小爱吃的京城点心,生怕他路上思乡难耐。
儿媳宋氏带着四岁半的儿子虎头,既要照料稚子饮食起居,也要整理自己和孩子的细软,忙得脚不沾地。
林杰虽已成年,性子却依旧爽朗热忱,平日里跑前跑后,帮着搬运行李、清点物件,既兴奋于即将见到姐姐婉晴和姐夫苏康,又难掩对自幼长大的京城的不舍。
有一日收拾得累了,他走到生母柳姨娘屋里,坐下后轻声问道:“娘,安南真有姐夫信里说的那么好么?我那些京中友人,都笑咱们是去蛮荒之地,说那边条件艰苦,民风尚未开化。”
柳姨娘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姐夫是有大本事的人,做事沉稳靠谱,你姐姐在信里也反复说,那边日子安稳,百姓淳朴。咱们一家人相守在一起,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家。至于旁人说什么,不必放在心上,等你到了安南,亲眼见过,自然就有判断了。”
林杰听了母亲的话,心中的疑虑和不安稍稍消散,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安南那边,苏康早已派了得力人手在京接应。
来的都是他手下的武陵精干亲兵,个个身手矫健、心思缜密,他们押着几辆加固过的马车,专门负责运送林家的要紧箱笼和护送女眷、老人。
南迁的路线,是苏康和林锋聚在一起反复推敲、再三斟酌定下的:出京城,走驿道一路向南,经淮左、过江右,再穿行云岭山地,最后从归安隘进入安南地界。
全程尽量避开繁华州府,一来可减少不必要的应酬和关注,二来也能避开沿途可能存在的风险,一路夜宿晓行,只求平安顺遂。
二月初二,龙抬头,宜出行。
这天天色未明,天还飘着一丝淡淡的寒意,武侯府的后门悄然打开,没有锣鼓喧天的送行,只有十数辆马车排成长队,辕马喷着白气,蹄声轻缓。
仆役和护卫加起来五六十人,虽已尽量轻简,却也难掩将门世家的阵仗。
林振邦换下了平日里的侯爵常服,只着一袭深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裘,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归乡的淡然。
他站在门阶下,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巍峨沉寂的侯府门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释然,还有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父母的车驾前,隔着帘子轻声道:“父亲,母亲,一切就绪,这便启程了。”
车内传来老太爷林牧雄沉稳有力的声音:“走吧,早些见到锋儿、晴儿和致远,也早些看看那片南疆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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