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燕西元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她今天没有拒绝我的伞。”
然后他合上本子,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来,但他知道,这件事值得记住。
大约是第十天晚上的事。
那天燕西元照例送她到公寓楼下。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人行道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楼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怎么了?”
“燕西元,”她说,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为什么不去做点正经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正经事?”
“你父亲做纱厂的。你不想做纱厂吗?”
他笑了一声:“纱厂?谁要做那种东西。又闷又脏,整天跟机器和工人打交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纱厂对他来说,是父亲的世界,是那种穿着汗衫、满身棉絮、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扯着嗓子喊话的世界。
那不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是舞厅、赛马场、咖啡馆、法租界的夜总会。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走进父亲的世界。
“那你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有很多事做”,但话到嘴边,发现他一件都说不出来。
他做什么呢?
他开车。他跳舞。他请客。他喝酒。他睡觉。他花他爸的钱。他从来没有被问过“你做什么”这个问题。因为从来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在做什么。
在他父亲眼里,他是一个暂时还没闯祸的儿子,一个需要被容忍的、尚未成器的继承人。
在白露眼里,他是一个钱包,一个可以买单、可以送礼物、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被叫来撑场面的冤大头。
在朋友们眼里,他是一个可以蹭吃蹭喝的冤大头,一个永远抢着买单的少爷。没有人问过他“你做什么”,因为没有人真正在意他做了什么。
但在她眼里,他是什么?
他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林观潮没有等他回答。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温和的注视。
那种注视让他觉得,她是真的在问他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一说。她是真的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她是真的认为,他应该有一个答案。
然后她说:“你年轻,应该有自己的事做。”
她转身走进了楼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燕西元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回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是。
以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有,有钱,有车,有时间,有自由。但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他自己的。钱是父亲的,车是父亲给的,时间是无所事事的副产品,自由是因为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期待。
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是。
而这句话,是她种进他心里的。
林观潮走上楼梯,在蓝色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种子埋下了。等他开始发芽,他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来提供我想要的东西。”
白露是在小半个月之后才再次见到燕家少爷的的。
那天下午她坐车路过霞飞路,刚好看到燕西元那辆深蓝色的雪铁龙停在报馆门口,而他本人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花,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个姿态——那个耐心等待的姿态——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
他等过她,但那是坐在百乐门包厢里喝着酒等的,是翘着二郎腿不耐烦地看表等的。不是这种。
她下了车,走过去。
“燕少爷,等人呢?”
燕西元抬起头,看到白露,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不耐烦很轻微,但白露捕捉到了。
以前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至少会带着笑,哪怕是敷衍的笑。
现在连那个笑都没有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白露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花上,“哟,改风格了?以前不是送红玫瑰的吗?”
燕西元没有接话。他把花换到另一只手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报馆门口的方向。
白露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说:“你不是去找她麻烦的吗?怎么变成天天等她了?”
燕西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白露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审视。那种审视像一扇忽然关上的门,把她挡在了外面。
然后他说了一句:“她跟你不一样。别用你们的招对付她。”
白露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燕西元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鞋尖,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了。
白露走后没多久,报馆的门开了。
林观潮走出来,看到燕西元手里的花,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清淡,像一幅用淡墨画成的山水。
燕西元跟上去,把花递到她面前,她没有接,但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边走边说:“燕西元,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来。”
她没有再说话了。但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把他甩开。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他已经开始主动减少其他社交支出了。注意力正在向她集中。
下一步,可以开始引导他把这种注意力转化为实际的“产出”。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在他们的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她计划好的位置上。
而他跟在她的侧后方,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引导着走向一个他还完全不了解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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