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的秋风,把贾庄村的棉花地吹成了一片雪海。垄垄棉棵挨挨挤挤,沉甸甸的棉桃咧着嘴,吐出蓬松的白絮,风一吹,就像撒了满地的星星。生产队的喇叭一喊,家家户户的妇女们都挎着竹筐,涌向棉田——摘棉花的时节到了,这可是一年里挣工分的要紧营生,按斤计分,一斤皮棉记一分,谁摘得多,年底分红就多,分的粮食、票证也能厚实些。
母亲挎着竹筐,牵着三岁的红英,走在棉田的小径上。红英穿着娘亲手缝的碎花小褂,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棉花,颠颠地跟在娘身后,小嘴里叽叽喳喳:“妈妈,棉花像天上的云吗?软乎乎的。”母亲弯腰摘了一朵,塞到女儿手里,笑着说:“像呢,咱把这些‘云’摘回家,就能换粮食,换布票,给英儿做新衣裳。”
红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学着娘的样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扯棉絮。可她手太小,力气也不足,往往扯得棉絮七零八落,还沾了一手的棉叶。母亲也不恼,任由她在身边折腾,自己的手却不停歇,手指翻飞间,雪白的棉花就落进了竹筐里。她是队里的摘棉能手,手指又细又巧,别人半天摘半筐,她晌午就能摘满一筐,队里的记分员每次来称重,都忍不住夸:“义玉这手速,真能赶得上男人家。”
母亲听了,只是腼腆地笑。她心里清楚,多摘一斤棉花,就能多挣一分工分,年底家里就能多分几斤粮食,几张票证。父亲在染房干活,一天记十分,这在队里算是高工分了,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处处都要花钱粮,她得多挣点,才能帮衬着丈夫把日子过起来。
红英在棉田里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玩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抱着竹筐的一角,把棉花揉成小团子。母亲摘得累了,就直起腰,捶捶发酸的腰杆,看着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里就泛起一股甜。风吹过棉田,带来阵阵棉絮的清香,远处传来社员们的说笑声,还有生产队的广播里播放的《东方红》,这声音混着红英的咿呀声,竟成了最动听的旋律。
中午歇晌的时候,社员们都聚在田埂上吃午饭。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碟腌萝卜,娘俩坐在树荫下,吃得津津有味。红英啃着窝头,忽然指着不远处的父亲,大声喊:“爹!爹!”王义玉抬头一看,果然看见父亲扛着锄头,从染房的方向走来。他是趁着午休的空档,来给娘俩送水的。
父亲走到近前,把水壶递给母亲,又伸手抱起红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红英搂着爹的脖子,把手里的棉花团子塞进他嘴里,咯咯地笑:“爹,吃云。”父亲假装嚼了嚼,夸张地说:“真甜!俺家英儿种的‘云’就是好吃。”逗得母亲也笑了起来。
“染房的活忙完了?”父亲喝了口水,问道。父亲点点头,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午的活计干完了,下午还要去。俺瞅着天要变,晚点得去把院子里晒的棉花收了。”他说着,看向母亲的竹筐,里面的棉花已经堆得冒了尖,“你今儿个又摘不少,能记不少分呢。”
母亲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多摘点,年底分红就能多些。咱家里的粮缸快见底了,就盼着分粮食呢。”父亲嗯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笃定:“俺在染房一天十分,你摘棉花也能挣七八分,年底咱的工分肯定不少,分的粮食够咱吃一冬了。”
红英在爹的怀里,听着爹娘说的话,虽然不太明白,却也跟着咯咯地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暖洋洋的,棉田的白絮在风里飘飞,像一场温柔的雪。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与期盼中,一天天滑向深秋。等到棉田的棉花摘完,地里的玉米、谷子也都归了仓,生产队就开始了一年一度的评分分红。这可是全村人最期盼的日子,比过年还要热闹。
分红的地点设在队部的打谷场上,场院里支起了一张长长的木桌,队长和记分员坐在桌后,手里捧着厚厚的工分簿,一笔一笔地念着社员们的名字和工分。社员们都挤在场院里,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父母也来了,红英被爹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当队长念到父亲全年工分三千二百五十分时,场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叹声——这工分在全村都算得上拔尖的。紧接着,队长又念母亲全年工分二千八百八十分。母亲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红英听不懂工分是什么,却看见爹娘的脸上都带着笑,也跟着拍起小手,大声喊:“爹娘厉害!爹娘厉害!”逗得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
评分结束,就是分东西。按照工分多少,再结合人口,家家户户都能分到粮食、钱,还有各种票证。高大旺家人口不算多,但工分高,分的东西着实不少。
先是分粮食,金黄的玉米棒子,雪白的小麦,饱满的谷子,一袋袋地扛回家,堆在南屋的墙角,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红英踮着脚尖,扒着粮袋往里瞧,小手伸进小麦堆里,抓出一把,又撒回去,咯咯地笑:“娘,麦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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