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青烟彩云间,寒风惊扰梦中人。
燕翔蓝天秋游日,叶洒银露降几何?
——秋分将至晨微凉
霜降惊醒时,窗外的天色还是蟹壳青。
那阵风来得突兀,像不速之客推开了虚掩的心门,带着深夜的水汽和初秋的凉意直灌入梦。她拥被坐起,长发散落——梦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还在眼前晃动,还有那棵挂满红果的树,果子咬下去竟是桂花味。
手机在床头震动。林悦的消息:“霜,又梦到中山陵的梧桐了,叶子黄了一半。”
霜降赤脚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着细密露水,指尖划过留下清澈痕迹。天际泛着鱼肚白,青灰云絮如淡墨泼洒在生宣上,正是“一缕青烟彩云间”的意境。远处紫金山轮廓朦胧,像水墨画中未干的一笔。
厨房里水壶低鸣。她泡了杯桂花龙井,看干花在热水中舒展成淡金色的涟漪。端着茶杯回到卧室时,晨光已漫过半间屋子,书架上的书脊泛着微光。
手机又震。韦斌邀约:“今天去灵谷寺看桂如何?毓敏从上海回来了,也说想见大家。”
毓敏。这个名字让霜降心头微颤。去年秋分后她去了北京,一去就是一年。期间偶尔在群里发些故宫雪景,话却越来越少,像断了线的风筝。
“九点灵谷寺门口见。”霜降回复完,放下手机。
换衣时,她在衣柜前犹豫片刻,指尖划过一排衣衫,停在那件月白色针织开衫上——这是毓敏去年临别所赠,说月白配秋色最是清雅。霜降当时笑着收下,心里却想,月白亦是离别色。
衣柜深处,那只檀木盒子静静躺着。祖母的遗物,装着老照片、信件,还有一个绣着“夏”字的香囊。祖母曾说,那是她早夭的弟弟夏至的物件。夏至,霜降——这两个节气名字像一对孪生子,却被生死隔在光阴两端。
霜降的手悬在盒子上方,终究没有打开。有些往事适合在晨光中想起,却不适合触碰,就像晨露,看着晶莹,一碰就散了。
出门时遇见邻居墨云疏,博物院工作的女子,总爱穿素色旗袍。“去赏桂?”她微笑,“若是见到穿灰色僧衣的老师傅扫落叶,可以问问能不能讨些落桂。他制的桂花酱,有旧时光的味道。”
地铁上人不多。霜降靠窗坐着,看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广告牌逐一亮起,公交车载着早起的学生,环卫工清扫昨夜落叶。有老人在公园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水底游鱼,每一式都带着岁月沉淀。
她想起徐志摩写康桥的晨:“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南京的秋晨没有康桥的浪漫,却有自己的厚重——六朝金粉沉淀在秦淮河里,民国往事藏在梧桐叶脉间,连晨雾都带着历史的潮气。
九点二十分,霜降走出地铁。通往灵谷寺的路旁种满银杏,叶子还是绿的,但叶脉开始泛黄,像宣纸上的淡墨渲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在青石板路上晃动,明明灭灭。
远远看见寺门红墙黛瓦。门前已有几个人影——韦斌穿着卡其色夹克,正和李娜说笑;晏婷低头看手机;邢洲扛着相机包匆匆赶来。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米白色风衣,围浅咖色围巾。
“毓敏。”霜降轻声唤道。
那人转过身来。一年未见,毓敏瘦了些,眉眼间多了风霜,但笑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眼角微微上挑像月牙。“霜降。”她走过来挽住霜降的胳膊,“你还是老样子,穿月白最好看。”
“你倒变了些。北京的风硬。”
“吹掉一层皮,又长出新的一层。”毓敏笑道,“人总是要变的。”
众人进寺。检票的大爷认识韦斌:“又来看桂王啊?今年开得晚,但香得沉。”
踏入寺门,世界忽然安静。诵经声从大殿传来,低沉悠扬,混合钟声在庭院回荡。沿着石径走不多远,便看见了那棵“金陵桂王”。
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皱纹,树冠如巨伞撑开,枝叶间缀满繁星般的淡黄色小花。香气清雅中带着禅意,若有若无,像隔着一层纱看美人。
“这香……”李娜深吸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邢洲架起相机拍摄。晏婷在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霜降独自走到桂王另一侧,这里人少,有石凳石桌。正要坐下,看见个穿灰色僧衣的老僧用竹帚轻扫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沙沙的,像时间的脉搏。
“施主来得早。”老僧抬头微笑。
“师傅早。”霜降合十行礼,“这桂花扫了可惜。”
“落花不是无情物。”老僧继续扫地,“扫起来,做成香供在佛前,或是调成酱滋养众生,都是缘分。”
霜降想起墨云疏的话:“听说师傅制的桂花酱很好?”
老僧从袖中取出小纸包:“昨日新做的,施主有缘,便赠一包。”纸包递过来,霜降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纸面,闻到沉郁甜香混着陈年陶罐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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