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化枫盼深秋,林木呈荫亦浅露。
沁园小池季风无,荷花香自酷暑来。
晨光刺破山神庙的窗棂时,夏至咬断了最后一根线。针脚细密如鱼鳞,牢牢锁住了行囊的破口。炭火已冷,青石地残留着夜的温度,鼾声与破晓的蝉鸣织成三伏天特有的慵懒。
“游子手中线,算是让你缝明白了。”霜降的声音薄如晨雾。她坐在草堆上,发梢沾着光,腕间银镯随指尖轻转,与蝉鸣撞出清越的回响。
夏至叠好衣衫,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总不能饿着韦兄。”话音未落,韦斌在梦里嘟囔着“水……凉快……”,两人嘴角同时弯了弯。
天彻底亮了。晏婷生火煮水,蒸汽裹着草香漫开;李娜分发驱虫草药,指尖沾着薄荷的凉;韦斌蹲在锅边咋舌:“这天气,是要蒸人肉包子了。”
毓敏抚过地图泛黄的边缘:“今日穿枫杨林,古菏泽或可补水。”邢洲默默灌满所有水壶,铜壶碰出沉甸甸的声响:“三伏天的路,水就是命。”
收拾停当,队伍踏入枫杨林。热浪顷刻裹了上来——比昨日更沉、更黏。光从叶隙砸下,碎在地上竟烫脚。
夏至的手拂过树干时,蓦地停住了。叶子在说谎。
七月的叶片绿得发狂,浓得像要滴出墨。叶脉在逆光里绷成黑色的闪电,整棵树都在无声地痉挛。它们把焦黄的卷边扮作秋意,仿佛整座山林都在用最盛的绿,演一场关于霜降的梦。
霜降递来水囊,指尖碰着他手腕——比山泉还凉。“你也看见了?”她声音很轻,“它们等的不是雨,是时间断裂。”
夏至仰头喝水,凉意滑下喉咙的刹那,忽然想起昨夜灯下写残的半句诗。墨在纸上洇开的样子,正如此刻汗在领口漫成的图案。字一旦落笔就活了,此刻满林的疯绿,不就是那残句爬出纸页、站在了光里?
树荫薄如蝉蜕,晨露在苔上写下潮湿的遗嘱。而影子正一寸、一寸,收回自己的疆土。
队伍越走越慢。
热浪凝成了胶质,裹住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吐息。韦斌想按住地图卷边的角落,指尖刚触到纸页就被烫得一缩——那纸脆得像要起火。邢洲的铅笔在发烫的纸上打滑,铅芯磨不出半点痕迹。毓敏第三次蹲下系鞋带,地面蒸腾的热气让眼前一切开始摇晃,仿佛脚下不是石板,是沙漠蜃楼。
“歇歇……”林悦喘着气,用衣袖抹脸,汗混着尘划出浅痕,“前面……像有水声。”
所有人陡然静了。侧耳——那声音沉甸甸的,不带山泉的轻快,倒像地底传来的闷雷,在酷暑的死寂里一声声荡开。
韦斌哑着嗓子:“走!”
绕过一片野芭蕉林,脚步齐齐停了。芭蕉叶大得骇人,遮天蔽日,叶脉暴凸如青筋,整片林子像在高温里肿胀变形。叶片边缘焦黄,却仍发狠地伸展,企图把最后一点光也吞尽。
穿过芭蕉林的瞬间,天地豁然敞开。
一方池塘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像梦境中突然浮现的岛屿。半亩见方的水域被山崖三面环抱,水面覆着一层墨绿的浮萍,厚得像织就的绒毯,完全看不见下方的水色。浮萍边缘却破开几处不规则的缺口,从中挣出数茎荷花——不是寻常荷塘里亭亭玉立的模样,而是带着挣扎的佝偻姿态,粉白的花瓣边缘焦卷如被火舌舔舐过的纸页,却依然在蒸腾的热浪里执着地吐着香气。
那香气奇特得令人心悸。不是荷塘月色的清甜雅致,而是浓郁醇厚的芬芳,还混着淡淡的土腥气,像大地在酷暑中熬煮自己的内脏,将所有养分都凝练其中。香气里藏着水草腐烂的微酸,混着岩石被曝晒后散发的矿物质气味,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时间沉积物的味道,复杂却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勾人的魔力。夏至深深吸气时,昨夜未写完的诗句突然在脑海里完整浮现:最美的芬芳,往往诞生于最严酷的淬炼。
“这就是毓敏说的菏泽吧?”苏何宇举起相机,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反复调整着焦距,眉头微微蹙起,“奇怪,明明风都没有,这些荷花却像在剧烈颤抖。”
墨云疏收起遮阳的油纸伞,伞骨合拢时发出干燥的脆响。她走到水边缓缓蹲下,白皙的指尖在距离水面一寸处停住,忽然回头对众人说:“水是烫的,像刚温过的酒。”语气里带着孩子发现秘密的惊奇,指尖因靠近水面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沐薇夏取出帕子掩住口鼻,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香气……太浓了,浓得让人发慌,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不太适应这样厚重的气息。
夏至的目光落在池塘北侧的建筑群上。那里立着一座废弃的庭院,石匾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出一个“沁”字,三点水旁爬满暗绿的苔藓,像凝固的泪水。园墙是青砖垒砌的,墙体已有多处坍塌,缝隙里钻出蕨类植物蜷曲的嫩芽,那些蕨叶绿得发黑,像是吸收了太多阴影,透着几分诡异的生机。半朽的窗棂间,蜘蛛在榫卯缝隙里织就蛛网,网上粘着的不是飞虫,而是细碎的光尘,每一粒都在无风的空气里静止悬停,仿佛时间在此处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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