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的手指停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吴德贵近三个月的行踪。
哪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张寡妇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围堵”“骚扰”“驱散客人”之类的字眼。
“大人,张寡妇那边,吴德贵已经去了七八次了。每次都带着三四个人,往摊前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客人都被吓跑了,她的豆腐摊现在几乎没有生意。按照这个势头,再过不久,那吴德贵恐怕就要动手了。”
许夜没有抬头:
“野狼帮的靠山是谁?能在平山县横行这么多年,背后不可能没有人。”
他说着,又翻了一页。
黑衣人抬起头,又低下去:
“野狼帮每月向县丞孙德茂上供纹银三百两。孙德茂负责县城治安,每次有人告状,他都压下去。
告状的人不但告不进,还会被野狼帮报复。三年来共有十一户人家告过状,没有一例立案。
其中有两户人家事后房子被烧,一家老小连夜逃出了平山县。
还有一户人家的男人被打断了两条腿,至今还躺在床上,连门都出不了。”
许夜把那一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黑衣人:
“还查到了什么?”
黑衣人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捧着递上来:
“大人,这是近三个月吴德贵及其手下收取保护费的详细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张寡妇的豆腐店,每月应缴纹银二两,吴德贵却要收她五两,说是‘特殊照顾’。
这多出来的三两,都进了吴德贵自己的腰包,没有上交帮里。”
翻开小册子,指着其中一行:
“您看,这里记着,上个月吴德贵从张寡妇那里收了三两,这个月还没有收到。”
许夜接过小册子,翻了几页,合上,放在桌上:
“还有吗?”
黑衣人继续道:
“大人,还有一件事。吴德贵手下那个黑褂子,叫赵虎,上个月在城西强奸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那姑娘姓陈,是布庄陈老板的女儿。
事后陈家报了官,县丞孙德茂不但不受理,反而把陈老板训斥了一顿,说他诬告良民,要治他的罪。
陈老板气不过,去府城告状,半路上被野狼帮的人截住,打了一顿,扔在路边,至今还没痊愈。
那个姑娘,事发后第三天就投了井,没救过来,才十四岁。”
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发涩,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响。
他都觉得这人是个人渣。
屋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许夜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把那叠纸拢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好,放进袖子里。
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黑衣人连忙也站起来,退后一步垂着手。
“野狼帮总舵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抬起头:
“在城西的聚义堂。一座三进的院子,前后门都有暗哨。刘黑子常年住在后院,身边有十来个亡命徒,个个手里都有命案。”
“吴德贵现在在哪?”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
“在……在城南的一个暗娼窝子里。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他进去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同去的还有赵虎和另外几个手下。大人,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许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片刻,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告诉弟兄们,今晚不动手。让他们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野狼帮的案子,本官要亲自办。”
黑衣人单膝跪下抱拳:
“属下遵命。”
站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拉开门,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许夜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他伸出手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
低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瞳孔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
吴德贵。
野狼帮。
县丞孙德茂。
这张网,他一个一个收。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县丞府邸的灯笼已经灭了,门前的石狮子上挂着一层白霜。
孙德茂站在书房里,双手叉腰,肚子把官袍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红印,每走一步肚子上的肉都在晃。
他刚洗漱完毕,脸上还带着水光,胡须上挂着几滴没擦干的水珠,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根发丝都不乱。
铜镜里映出那张圆乎乎的脸。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鼻头又红又大,像颗熟透的草莓,嘴唇肥厚,下巴叠着三层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衣管事躬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
木匣是红木的,雕着花纹,边角包着铜皮,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匣盖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野狼帮”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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