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眼睛从两条缝里亮了一下,鼻子动了动,像嗅到了腥味的猫。
他接过木匣放在桌上,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了五层,每一锭都是五十两,上面还刻着银号的戳记。
他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心,又凑到眼前看了看,银光晃得他眯起了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野狼帮这个月懂事。上个月才送了四百两,这个月加了这么多,看来他们心里有数。”
他把银锭放回匣子里,指尖还余着银子那特有的冰凉光滑,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小花,香气从杯口溢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升腾。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后院那栋老房子住了十几年了,早就该翻新。
东街新开了一家木料行,听说有上好的楠木,一根要几十两银子,以前舍不得,现在嘛,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还有西街那个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蜀锦,颜色鲜艳,花样也多,做几身新衣裳,过年穿。对了,还有小妾。
正美滋滋地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半挂在脑袋上,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孙德茂眉头皱了一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下人单膝跪下,喘着粗气:
“老爷,外面有人敲门。”声音发颤,手指着大门的方向,指节在微微发抖。
孙德茂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汗巾,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有些不安。
大清早的,谁会来敲门?
他在平山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丞,还没人敢这么早来打扰他。
下人抬起头看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说是……说是锦衣卫的人。”
孙德茂的手僵住了。
那块汗巾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锦衣卫。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砸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监察百官,先斩后奏,不受六部节制。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丞,就是知府见了锦衣卫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他现在来找他,摆明了是要找他的麻烦。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衣,背上黏糊糊的,冷飕飕的,手指也开始发抖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扶着桌沿才稳住。
“快,把这东西藏起来。”
指着桌上那只木匣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人连忙抱起木匣,匣子太重抱不稳,手一滑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用下巴抵住,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
孙德茂又朝门口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吩咐:
“去告诉他们,本官不在,不见客,不要开门放人进来。快去,快去。”
下人刚跑出去,还没到门口
“砰!”
一声巨响。
大门从外面被踹开,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脚踩住了。
木屑飞溅,门闩断裂,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孙德茂站在书房门口,嘴巴张开合不拢,手指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刮出几道白印。
他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几个穿着皂衣、腰挎长刀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步伐整齐有力。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容冷峻,目光如鹰,腰间挎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刻着飞鱼纹。
下人从前面跑回来,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老爷,他们……他们把门砸了,拦都拦不住。”
下人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架咯咯咯。
孙德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想骂人,想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他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胆敢直接动手,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腮帮子鼓了又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跑肯定是跑不掉了,外面肯定还有人守着,他一跑就等于不打自招。
他的脸又青了几分,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孙德茂转过身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让野狼帮的人从后门走,快去。”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短促而低沉,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在木头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下人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又急又碎,像一匹受惊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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