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稳了。
风雨被隔绝在窗外，厚重的玻璃上布满蜿蜒的水痕，风语城的街道、屋檐和远处昏黄的魔晶路灯，都在那片摇晃的水光里失去了本来的轮廓。
办公室内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达米安回到办公桌前坐好。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洛克塔尔要塞的结构图上。
图纸已经被摊开许久，边角因为潮气略微卷起。
整座要塞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勾勒出来，外层的城墙、湖面、塔楼、吊桥、甬道、瓮城、主堡，以及最深处那个用暗红色墨水圈出的地下金库，彼此嵌套，如同一只闭合得严丝合缝的钢铁盒子。
一块来自边境黑市的黄金，却从这只盒子里流了出来。
而且不是一枚两枚。
能够被“咸鱼骨”那种黑帮藏进酒窖暗格里的东西，显然只是流失准备金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真正的大头，究竟已经流去了哪里，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谁也不知道。
达米安伸出手，将那块已经失去蓝色微光的金块拨了个面。
金块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说得没错。”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不能惊动要塞，也不能以官方名义查账。要塞里如果真有一套成熟的偷运渠道，教会的审查命令还没走出圣都，里面的人就会先一步把所有痕迹收拾干净。”
灰隼眼中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所以，你愿意帮忙？”
“我只是在复述你们的麻烦。”
达米安抬起头，打断了他，“愿不愿意帮，是另一回事。”
灰隼沉默下来。
他很清楚，达米安不是鹰巢的人。
两人之间确实有过合作，但合作归合作，情分归情分。
鹰巢这种常年行走于阴影中的机构，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鹰巢不会让你白做。”
灰隼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以后跑了吗商会在任何地方都会得到最高优先级的通行许可。”
“还有呢？”
“还有一笔报酬。”灰隼顿了顿，“数额由你开。”
达米安笑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前，脸上的表情并不热络，反而带着几分让灰隼摸不透的意味。
“灰隼，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什么意思？”
“你带着一块从准备金金库里流出来的金子，跑到我这里来告诉我，有人正在暗中掏空多斯卡拉联合通券的信用根基。然后又说，只要我去一座连鹰巢都难以渗透的要塞里冒险，就能拿到通行许可和一笔钱。”
达米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现在最缺的，是钱？”
灰隼没有说话。
达米安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小巧而精致的黑色账册。
账册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边缘却被翻得有些发白。
他将账册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掌压着它。
“这里面记着跑了吗商会这一季度的资金往来。”
“我们每天都在收通券，也都在用通券付款。伙计的薪水，车马行的运费，很多都已经不再用金币结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灰隼看着那本账册，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当然知道。
达米安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意味着，跑了吗商会如今绝大部分的财富，并不装在金库里，而是装在所有人对这张纸的信任里。”
达米安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百元通券，放在桌面上。
红色的纸币在晶石灯下显得很鲜艳。
现在，它可以买下一车面粉，支付一名熟练工一个月的薪水，也能让一支冒险者小队带着补给，踏上穿越荒野的旅程。
人们开始相信它。
而相信，往往比黄金本身更昂贵。
“如果准备金出了问题，最先倒霉的不是四大教会，也不是坐在高塔里开会的贵族。”
达米安的指尖压在通券上，慢慢向前推了半寸。
“最先倒霉的，是像我这样把货、车队、账目和人手都压在通券体系里的商人。等风声传出去，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会去挤兑，有人会囤积黄金，有人会故意拒收通券。到那个时候，不需要金库真的被搬空，只要大家相信它已经被搬空了，整套体系就会自己垮掉。”
灰隼的眉头皱得更紧。
“所以，这不是你们鹰巢的麻烦。”
达米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是我的麻烦。”
“有人在挖多斯卡拉通券的根。而我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商会，恰好就长在那片根系上。”
“我不可能坐着等它烂掉。”
一时间，灰隼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曾经见过许多人为了权力、信仰、复仇，或者某种虚无缥缈的大义，做出疯狂的选择。
但达米安不一样。
这个人从不把自己包装成什么英雄。
他帮助鹰巢，不是因为忠诚；他愿意踏入危险，也不是为了荣耀。
他只是把每一笔账都算得足够明白。
那张看似牵动全大陆命运的通券，在他的眼里，归根结底仍是一笔不能亏损的生意。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理由反而无可辩驳。
灰隼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道，“鹰巢会全力配合你。”
“先别急着说全力配合。”
达米安抬手，制止了他，“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只能有我们几个人知道。除了你、我，以及负责外围协助的必要人员，鹰巢内部不能再扩散。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可以。”
“第二，鹰巢不能替我做任何看起来像是渗透洛克塔尔要塞的事。不要在路上安排太多暗哨，不要伪造过于显眼的身份，更不要试图往要塞里塞你们的人。”
灰隼皱眉：“那你一个人怎么查？”
“谁说我要一个人查？”
达米安看向地图，指尖点在湖岸外的一片空白处，“我要先去看一眼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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