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往后有哥在,宫里没人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他拍着我的肩,蟒袍滚边的金线蹭得我颈侧发痒,那触感尖锐又灼热,这话却烫得我心口发颤,比暖阁里的炭盆还管用。不出三月,我就从浣衣局调到了乾清宫当差,守在陛下常去的暖阁外添茶研墨。第一次见到陛下时,我紧张得手都抖了,给陛下倒茶时,茶水洒在龙袍的十二章纹上,吓得我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还是魏兄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这丫头刚从底下上来,手笨,慢慢教就好。”陛下脾气好,没怪罪我,还笑着说“新来的宫女都这样”。
半年后我得蒙圣宠,晋为才人,住上了带暖阁的偏殿。魏兄特意让人从宫外送来一箱子云锦,都是苏绣局新贡的料子,有撒花的、织锦的、缂丝的,颜色鲜丽得晃眼,他亲自叮嘱我:“别再穿粗布衣裳了,如今是陛下的人,得有体面。”去年魏兄肃清“谢党”,连扳倒了三个尚书,稳坐朝堂第一把交椅,我便踩着这股势头晋了淑妃,风风光光搬进了峪澍宫——连从前打骂我的管事嬷嬷,都被魏兄打发去了浣衣局最苦的浆洗房,听说日日要凿冰洗王公贵族的毡毯,那些毡毯比棉被还重,浸了水更是沉得抬不动,她的手冻得比当年的我还惨,指节肿得像萝卜,裂开的口子比铜钱还大,疼得她夜里直哭,却连点药膏都买不起。
晨起梳妆,宫女晚翠的梳子轻柔划过发间,她的手刚浸过温水,梳齿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划过头皮时舒服得让人犯困。她把赤金累丝嵌宝凤钗稳稳插在发髻中央,这凤钗是陛下前几日赏的,钗头的凤凰翅膀用细金丝累成,口衔的明珠是南海进贡的,鸽子蛋大小,走动时珠玉相撞,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铜镜是波斯进贡的琉璃镜,比寻常铜镜亮上十倍,边框嵌着一圈红宝石,照得鬓边珠翠分毫毕现,连眼角新添的细纹都藏不住。我让晚翠多敷了些脂粉,那脂粉是用珍珠磨的,细腻得像雪,才遮住那点憔悴。
镜中女子容色娇艳,远山眉描得入鬓,是用螺子黛画的,颜色浓淡相宜;朱红唇是用胭脂膏点的,莹润得像含着颗樱桃;耳垂上的东珠圆润饱满,是贡品里挑出的极品,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这模样,早没了当年灰头土脸、眼神怯懦的窘迫——那时我的脸总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枯黄打结,连镜子都不敢照。晚翠帮我整理宫装的领口,笑着说:“娘娘今日这模样,连皇后娘娘见了都要逊色几分。”我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这娇艳的容貌,是富贵养出来的,也是权力堆出来的,一旦没了这些,我还是那个任人打骂的魏丫头。
“娘娘,魏大人的亲信在外候着,说是送密信来。”掌事宫女莲心轻手轻脚进来,她穿着一身青色宫装,袖口绣着细巧的兰草,声音压得像落雪,生怕被殿外的人听见。她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她跟着我从乾清宫的小答应到如今的淑妃,陪我熬过最苦的日子,最懂魏大人的信意味着什么,那从来不是寻常的问候,而是刀光剑影的差事,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
我抬了抬眼,示意她打开。锦盒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盒里垫着猩红的绒布,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素笺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纸质细腻,字迹是这亲信惯有的硬挺笔锋,墨色浓得发沉,像是掺了朱砂,一笔一划透着肃杀:“坤宁宫与东宫过从甚密,近日东宫往坤宁宫送过三回物件,或为食盒,或为书册,皆由太子近侍亲自押送,行踪隐秘,留意其往来之物,速报。”绒布衬着素笺,像雪地里染了血,看得我心口一沉——东宫和坤宁宫联手,这是魏兄最忌惮的事,也是我在后宫最大的威胁。
我捏着素笺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凤钗上的东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让我从蜜合香的暖意里清醒几分。满宫都赞皇后贤德,说她待宫人宽厚,有次小太监打碎了她的青瓷碗,她都没怪罪;说她对陛下体贴,陛下夜里批奏折,她总亲自熬着参汤送去。赞太子萧燊稳重,说他监国时条理分明,把户部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连老臣都佩服。赞二皇子萧炼刚直,说他在翰林院不阿权贵,敢当面顶撞魏兄,骂他“祸国殃民”。
可在我和魏兄眼里,他们是横在权势路上最硬的绊脚石——魏兄要朝堂尽在掌控,做这大吴江山的“隐形天子”,让陛下都得看他的脸色;我要后宫无人敢僭越,踩着皇后的位置坐上贵妃之位,将来若能诞下龙嗣,便是稳稳的太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若太子他日登基,我们魏家的荣华便成了镜花水月,魏兄会被清算,我这淑妃的位置坐不稳,甚至可能被打入冷宫,重蹈浣衣局的覆辙。我这峪澍宫的暖炉,恐怕连冬日都烧不热,那些金钗玉簪,都会变成催命符。
“去查,”我摘下凤钗,用尖锐的钗尖挑开素笺一角,语气冷得像殿外的雪,“昨日东宫给坤宁宫送了什么,谁送的,走的哪条宫道,路上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连宫道上扫雪的小太监、浇花的宫女都要问遍,一炷香后给我回话。”莲心应声要退,我又叫住她:“再把那盒‘凝脂玉容膏’包好,用描金的锦盒,盒盖上绣上缠枝莲,你亲自送去坤宁宫,就说我新得的养颜秘方,加了天山雪莲汁和珍珠粉,最润冬日枯肤,特意给皇后娘娘送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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