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金砖映着晨光,德佑帝的目光落在箱角封泥上:"谢卿治河,损耗仍有一成,为何?"
镇刑司大太监王真尖声抢白:"必是有人中饱私囊!" 他甩着拂尘指向账册,"曹州仓记着缺石灰三成,不是贪腐是什么?"
谢渊展开曹州仓剖面图,夹层中滑落半片带齿痕的布帛:"这是仓官临终前咬下的衣襟,写着 ' 石灰三万斤,售与周府假山 '。" 他又翻开百姓手印簿,三百个红指印在阳光下如泣血:"陛下,这些百姓愿以身为证 —— 他们看着匠人用河沙替代石灰,看着新堤在雨中崩塌,却敢怒不敢言。"
殿外突然喧哗,二十名河工抬着桐木盒闯入,盒盖刻着 "万民书" 三字。李老汉掀开盒盖,三百张桑皮纸泛着陈麦香:"陛下,这是沿黄河七州百姓按的手印,每一页都沾着当地的土 —— 曹州的沙、郓城的泥、东平的盐碱,都是俺们的血和泪啊!" 他突然指向王真,"去年您派缇骑烧新仓,俺们用身体护着粮袋,您的靴子,可是踩过俺们的手?"
太庙祭典前夜,谢渊在库房发现曹州仓账册封泥的裂纹中,嵌着几点靛青 —— 那是镇刑司专用的改账墨水。他带着玄夜卫闯入诏狱,提审被关押的仓吏张贵,却见对方舌根已断,胸前刻着 "封口" 二字。
"大人," 张贵的徒弟从草席下摸出半片竹简,"师傅说,他们改账时,用的是永熙帝赐的端砚,砚台刻着双獬豸纹。" 谢渊盯着竹简上的划痕,突然想起周崇礼昨日议事时,袖口露出的砚台边缘,正是同样的纹路。
回到府中,他对着月光细看被篡改的账册,发现每个改动的数字旁,都有极细的沙粒 —— 那是黄河中游特有的粗沙,与镇刑司密信上的沙粒完全一致。"他们从河防工地取沙改账," 他冷笑,"却不知沙粒里藏着匠人血,每一颗,都记着他们的罪。"
" 维德佑十三年,岁在乙亥,孟秋既望,左都御史谢渊,谨以清酒斗卮、粢盛庶品,致祭于黄河之畔万千亡灵之前,泣而言曰:
呜呼!河患之虐,始于天而成于人。自去岁洪流决堤,千里沃野沦为泽国,黎元颠沛,庐舍为墟。老弱转于沟壑,青壮散于四方,襁褓弃于途,妇孺号于野,此景此状,每思之必痛彻骨髓。
尔等生逢乱世,耕于陇亩,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当河患骤至,必荷锄持畚,昼夜筑堤。赤足踏淤泥,徒手搬巨石,寒雨侵肌而不退,洪流啮骨而不辞。然堤坝屡修屡溃,仓廪乍盈乍虚,非尔等不勤,实乃硕鼠横行:河道之吏,卖修堤之石灰以营私第;仓庾之官,扣护粮之工银以充私囊。彼辈坐享膏粱,却言河患乃 “阴阳失和”,视尔等血肉如草芥,弃百姓生死若敝屣!
吾今携图册七十二卷,非为饰政绩、夸劳绩,实乃集万千黔首之血泪:每道堤线,皆黎庶手足所量;每页账册,俱百姓膏脂所凝。箱角封泥,和七州乡野之香灰,是尔等焚香祈天的余烬;卷中朱批,蘸十载治水之心血,为官吏贪墨的铁证。此图此册,非纸非墨,是尔等未竟之志,是社稷未亡之魂!
亡灵在上,河伯为证:今者祭尔等,非求香火之祀,唯愿贪腐尽诛!若容污吏横行,则堤坝必溃于私囊,仓廪必毁于硕鼠,尔等白骨将永沉河底,万姓血泪将空洒荒原。吾敢剖心泣血以誓:必使河防成金汤之固,令贪墨之徒,如霜露遇烈日,无所遁形;必令仓廪贮生民之粮,使流离之众,有粟可依,有庐可居。
异日河清海晏,当于堤畔建祠,刻尔等千万无名之姓;于仓前立碑,书百姓万代之功。魂兮归来,观此千里稻粱;灵其不昧,佑我九州安康。尚飨!"
此七十二箱图册,非图非册,是匠人血、百姓泪、河防魂!封条之泥,混着七州百姓香灰,每道裂纹,都是黄河的皱纹;每点香灰,都是百姓的祈愿。今呈于太庙,望列祖列宗鉴之:若容贪腐横行,河防必溃;若护百姓于心,堤坝自固!"
祭文读至此处,太庙穹顶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封泥的 "民愿" 纹路上,竟似有金光流动。德佑帝猛然起身,震得龙案上的玉镇纸跌落:"开仓验粮!若有贪腐,无论何人,罪加三等!"
十日后,镇刑司大牢,谢渊将从周崇礼密室搜出的地契拍在王真面前:"三十七州仓廒改建款,都在这地契里。你以为用黄河沙改账就能灭口?" 他指着地契边缘的沙粒,"陈九叔早就在图册里记着 —— 每处贪腐,都对应着堤坝上的裂缝。"
王真盯着图册中用鲜血点的红点,突然发出尖笑:"你以为有图册就能赢?河道总督府的暗账,比黄河的弯还多!"
谢渊展开舆图,红笔圈出的三十七处疑点与地契一一对应:"每处改账的数字,都是匠人用命换的。比如曹州仓的防潮层,少三成石灰,就多三条裂缝," 他的手指划过图上的裂痕,"这些裂痕,终有一日会变成决口,淹死的,是你我都不认识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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