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不了了之的旧案,涉及生员离奇死亡、漕粮亏空、市舶司关税流失等,追查到最后,要么关键证人死亡或失踪,要么涉案官员调离或升迁,要么就是被更高层级的官员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或“牵涉过广,恐生事端”为由压了下去。这些案卷的最终签批或审核者中,偶尔会出现一些与童贯或蔡京集团关系密切的名字。
一条若隐若现的利益链条和庇护网络,在纸页间浮现出来。
“李大人还说,”文幕僚低声道,“请陈提举务必谨慎。我们面对的,不止是一个周焕,也不止是一个童贯,而是一张交织着权、钱、兵、商的巨网。撕破这张网的一角,可能引来整个网络的疯狂反扑。沈括是突破口,也是双刃剑,用得好,可直刺要害;用不好,恐伤及自身。柳庄虽隐秘,但绝非万全之地,需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陈砚秋肃然点头:“请转告李大人,下官明白。必当慎之又慎。”
送走文幕僚,陈砚秋立即召集陆深和吴大夫商议。
吴大夫表示,沈括今日气色已有好转,可以尝试进行时间不长的交谈,但需注意其情绪,不可过度刺激。
陈砚秋决定,当天晚间就对沈括进行第一次正式讯问,重点围绕韩似道及“清流社”内部情况,为赵明烛与韩似道的会面做准备。
夜幕降临,柳庄内灯火稀疏。陈砚秋带着陆深和一名负责记录的文书,来到沈括养病的房间。吴大夫提前给沈括用了一剂安神补气的汤药,让他精神稍振。
房间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沈括半靠在垫高的被褥上,穿着干净的粗布中衣,头发被简单梳理过,但深陷的眼窝、消瘦的面颊和包扎的左臂,依然显示着他的虚弱与落魄。见陈砚秋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沈文宗,今日感觉如何?”陈砚秋在床前一张凳子上坐下,语气平淡。
“死不了。”沈括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有劳陈提举和吴大夫费心了。”
“既然死不了,有些话,就该说清楚了。”陈砚秋不再寒暄,直入主题,“韩似道与你,与周焕,究竟是何关系?‘清流社’内部,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沈括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韩似道……他是个真正的‘提线人’。他不像周焕那样有庞大的家族和海上生意支撑,也不像我……曾经在朝中有过一些虚名和门生。他靠的是脑子,是算计,是编织关系网的能力。‘清流社’最初只是几个不得志的官员和士子私下结社,议论朝政,互相提携。是韩似道将它系统化、隐秘化,制定了严格的社规,发展了层级,将触角伸向科举、漕运、盐铁,甚至边贸。他就像蜘蛛,坐在网中央,通过科举这条线,将无数渴望功名的士子、想要巩固权力的官员、谋求利益的商贾,编织在一起。”
“那他为何又与周焕闹翻?太湖之变,周焕要杀你们,仅仅是因为政见不同?”陈砚秋追问。
沈括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怨愤、鄙夷和一丝无奈:“韩似道要的是控制,是在现有秩序下,通过这张网攫取最大利益,确保社及其核心成员的长久富贵。他反对与金人深入勾结,认为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更可能打破现有的权力平衡。而周焕……他是个赌徒,是个野心家。他的家族生意与辽东联系太深,金人的崛起给了他巨大的投机机会。他不再满足于在江南做地下皇帝,他想借着宋金之战,甚至是金人南下,彻底洗牌,让他周家从幕后走到台前,获取更大的政治权力,甚至……裂土封疆也说不定。”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至于我……我承认,我贪恋‘文宗’的虚名,享受操控士林、影响科举的权力。但我所求,不过是沈家子弟能在科场顺畅,沈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保我沈家世代富贵清名。我同样不愿看到天下大乱,那会毁掉我经营多年的根基。所以,在压制寒门、垄断科举上,我与韩似道、周焕目标一致。但在对待金人、对待朝廷的态度上,我更接近韩似道。可惜……周焕羽翼已成,又有童贯在背后撑腰,早已不把我们这些‘老朽’放在眼里。太湖之约,本是我与韩似道想联手制约周焕,警告他不要玩火,却不料……他竟敢直接动手清洗!”
说到最后,沈括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
吴大夫示意他平静。陈砚秋待他喘息稍定,又问:“韩似道手中,掌握着周焕哪些具体的罪证?你可知晓?”
沈括想了想,道:“韩似道为人极其谨慎,重要的东西从不假手于人,也不会全部告诉我。但我知道,他手里至少有三大凭据:一是周焕通过市舶司和自家海船,向辽东走私朝廷禁运物资(包括可能涉及军械)的详细账目副本,其中一些大额交易,有童贯心腹的签收或背书;二是周焕在江南各地秘密训练、囤积武装死士和甲胄兵器的几个据点位置和规模;三是……周焕与摩尼教残部、以及太湖、巢湖一带水匪首领暗中往来的信函和盟约。韩似道早就防着周焕尾大不掉,这些是他留着制衡周焕,必要时也能用来向朝廷‘投诚’保命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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